高亦宁：青龙桥

                                         青龙桥

  高亦宁

吴之根，越之角，我的家乡嘉善，那个宁静的小镇。

青龙桥，还架在流了千年的河道上。石板不再齐整，结构亦有松动，只有石缝中探出的小树枝透着重压下生命的顽强。

桥下，高家庭院的大树下，一辈辈的高家人在那里谈论着小镇内外的故事，谈论着青龙桥下的家长里短。青龙桥到底是何时而建，似乎并不为人所知。但青龙桥的某些事，确是一直在流传，即便是岁月也不曾湮灭。

青龙桥不曾忘记76年前日寇的枪声，不曾忘记那夜高家祖宅冲天的火光照亮残月笼罩的夜空。火光中的青龙桥看到了某个角落里的少年，他的瞳孔里有与火焰一同燃起的仇与怒。一百多年来之不易的传承，就在这短暂却漫长的一夜，化作尘埃，弥散于空气，迷失于乱世。青龙桥又见证了一次毁灭，什么都做不了的她，只能沉沉叹了口气，等待着悠悠的岁月能够抚平这一切。

流水不息，转眼又是一年春夏。那个少年在青葱碧绿的禾苗中弯着腰，和一旁那年迈的老牛不知疲倦地劳作，不时抬起手臂擦一把汗。一年前火中的绝望与仇恨转化为了对于新生活的希望和努力。为了攒43石米来造新房，娶那心爱的沈家女儿，16岁的少年努力耕耘着心中那美好的未来。安静的青龙桥只是伴着少年淡淡地笑着。

清澈的河水在青龙桥下潺潺流淌，春秋逐流水，蜿蜒载来了一位新客。古朴乌篷船里的少女在凤冠霞帔下神秘端庄。她垂着头端坐在船中，攥着那袭红衣，忐忑的心思与颠簸的船舱一样上下不安。细雨淅淅，雨滴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中衫少年，在岸边迎风而立，紧握的掌心微微发湿。这大喜之日，青龙桥为他们见证，恬淡如旧，笑意盈盈，祝福着这对新人，一如往常，一如将来。

……

再后来呢？

后来他们有了三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在青龙桥下娶的亲或是出的嫁，和他们的父母一样，在最灿烂的年华与青龙桥分享人生的喜悦。而他们中最小的那个，就是我父亲。

父亲说，从小在青龙桥上走，一个来回，带来了母亲，再一个来回，就有了我。

我出生后不久，新桥就造好了。宽敞大气的水泥桥为小镇的现代化装点了门面，所有人都为它自豪的同时也渐渐不再问津一旁青黑的石板桥。但我却总是跑到老去的青龙桥边，感受她的温暖和煦，和父亲一起享受她给予的别样的关怀，就像很多年前我们的祖辈一样。我感觉的到她对我宠溺的微笑，也会在梦中听到她的温柔絮语，就像长辈那样。

但随着现代化的深入，我们搬离了那个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我们丢下了青龙桥。我想她一定很难过吧，人们不再需要她了。桥下高家火浴后的祖宅，终究还是没有保住，变成了台商的工厂。他们将无用的东西弃置在青龙桥上，她的身体几乎就要被压垮，石块也不再坚硬了，她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连梦中，都少有她的身影。

三年后，故地重游，一直到这时我们才发现她已憔悴不堪——那真的是我们的青龙桥吗？她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经历千辛万苦，撑到见它的子孙最后一面。

恍惚中看见，已被封存的青龙桥上站着一个陌生的老人，她挥了挥手，恬静地站在那儿微笑着。这似乎是我在梦中看见的场景。

（载2014年8月1日《杂文报》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