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祎睿：江南之冷

江南之冷

石祎睿

我自幼便生长在江南。那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冬天来临，直到今天我还能感到那种无论如何也抵抗不住的对二月春天即将到来的恐惧——春日到来之前的冬夜往往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冷得可以让人的骨头和意志同时散架。寒冷让人力不从心，冬天把人变成人偶。从那时起，我便讨厌冬天。

江南之冷，寒气直透骨髓，无论你穿着怎样厚重的衣服，凉意还是会一点一滴渗进来，由皮肤到筋络、肌肉、骨头……最终，你将被冬天整个吞没，和周围的白草冷树融为一体。眼前全是花白，吸进和呼出的空气全都结了冰冷的霜，浑身僵冷难以动弹；穿在身上的衣服仿佛早已湿透，又似刚从冷水里捞上来后用力拧干却干不透，穿与不穿毫无区别；回到家里，晾在窗外的被子依旧冰冷潮湿，晚上睡觉冷得牙齿打战……越是抱紧，越是寒冷……

有人说：“你这个娇气的江南人！要知道北方的冬天可是零下几十度，江南只有零度啊！北方刮的风可厉害了，你可曾见过风将山头削平？”

人们总认为“眼见为实”。北方的冬天的确大风凛冽。风大得可以抽打你脸，扼住你喉。但北方的冷，用一件厚厚的外套抵抗足矣，因为这种风虽猛劲却苍白无力，就像一味追求华丽辞藻的文章，阅读时会感到惊艳，之后却毫无回味可言；江南之冷则是凝聚了由古至今淋淋沥沥的寒气，浸润在空气里、鼻腔里、周身上下的空隙里……能扼止呼吸的寒冷只是耍流氓的寒冷，而流氓通常只有三脚猫的功夫；真正的寒冷能贯穿身体，侵入思想，使人保留清醒的意识，有节律地颤抖、呼吸却心生恐惧。江南的寒冷就在不远处看着你，在四面八方，在你的头顶抚摸，在你的眼前凝视，在你的耳旁呢喃，在你的唇间亲吻，用冰冷的身体拥抱你的心脏。江南之冷如是纠缠不止、缠绵不绝。

又听得人说：“即便如此，北方的雪还是比江南大上数十倍呢！”

朔方的雪，纷飞如沙，飘扬如粉，漫天飞舞，远远看去是一副气势极强的摸样，于是有人说“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北国的风光、北国的冷意大约就在于暴雪纷繁卷动、铺天盖地罢。习惯温暖的江南人，从不知道该用什么来保护自己。冷了，忍着。春天一定会来到。

传来一个不屑的声音：“吓唬人呢！那为什么郁达夫先生说江南的冬景又美丽又温暖，明朗又充满诗意呢？你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又想反驳他什么？你太狂妄！”

至于郁达夫先生，抱歉，接下来的一些话可能是对他的“大不敬”，又有谁能够保证郁达夫先生并非强颜欢笑呢？他明白江南之冷，却苦于其痛而不愿述说，一说便又是一痛。痛苦教会人们说谎，说谎虽卑劣却不失为自我安慰和自我拯救的方式。再冷的冬夜里，总有江南人说着北国更冷，总有北国人说着明年就去温暖的江南。在盼望中，时光流逝，沧海变为桑田，而人的本性却不曾改变，人一直在等待温暖，无论是否身处冬季。

冷是现实的，要看你怎样对待了。

《作文与考试》编辑郑文龙评点：

此文以“江南之冷”为题，反弹琵琶、发人所未发，对不为人易知的“江南之冷”作了多重对比、比况，文字细腻，描述准确。对郁达夫的第一种解读大胆而又独到，虽有些意气用事，也不乏新颖立意。然而，文章仅单纯突出江南冬季气候之冷的各种自然表现，无涉于“文化江南”的人文气候与文化解读，则颇有令人遗憾之处。且此种描述地方风土气候的文章更宜采用具备文化气息与恬静怡然文风、淡化烟火气的散文文体，而此文仅为平铺直叙的记叙文，虽言而有物，终未造言而有文之文章意境。又，除却并无超拔烟火气的士大夫气、山林气外，文章又因与郁达夫意见之争而增几分意气用事，故而未可列于逸品之列，不免自降格调、甚为可惜。

（载《作文与考试》高中版“作文天地”2014年8月上旬刊）

说明：

上文原载《五彩螺》总第28期，被《作文与考试》要了去。

同学评语：

乍一看以为是写故乡，实际上还是在于说理：“人都是如此，认为未来永远是美好的，认为当前永远是煎熬。”前半对江南之冷的描绘入神，冬这季节宛若俊逸武侠，读来畅快。（徐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