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再见

 

 

“我是宁波人。“

在五岁之前，当别人问阿肖是哪里人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回答的。因为他出生在宁波，他的父母也是在那里结婚的。实际上，温州——这个以温暖著称的喧闹的小城才是阿肖的故乡。

已经上三年级的阿肖原是村里有名的小孩儿，不仅仅是她有个貌美的母亲，更是他一张张领回家的奖状让他受众人喜爱。只是一年以前，他的脸上从未绽放过笑容。他这种让人怜惜的表情是从一年前开始的。

 

这天是4月30日，老师在布置最后的作业。

 “记得回去跟你们的爸妈说劳动节快乐哦！“

老师在留下最后一项“作业“之后笑着扬长而去。

阿肖收拾好东西，排好队，跟着班主任出校门。老师把班级牌举得老高老高，阿肖的目光扫视了下拥挤的人群没有发现妈妈的身影就跟身边的同学开始相互打闹。

“肖……“

阿肖听到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叫自己，抬头一看果然是爸爸。爸爸说，妈妈今天去外婆家了。

记忆中的外婆家在火车的另一头，那里的冬天有漫天的大雪，而阿肖家在江南水乡，这里十年也难得能见到几片雪花。由于太远的关系，从出生到现在，阿肖就去过外婆家一次，但那一次令他难以忘怀。

 

在阿肖9岁生日的时候，爸爸和妈妈突然告诉他过完年后要去看外婆，这也难怪，自阿肖的妈妈嫁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汉中。汉中所在的省会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城市，外婆家屋下的土地里或许就埋着某位古代名人。但小阿肖才不理会这些，对于没有任何记忆的外婆，他也没有多大兴奋，只是要坐火车让它激动得离家前三天就每天早早醒来。

他们一家三口买了两个铺位，温州19:00开往西安的火车。从上车开始，阿肖就不肯躺着，偶尔在过道里嚷嚷，一会儿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看不断往后退的风景。看着这么活跃的阿肖，爸爸妈妈也不敢躺下，他们开始讨论起去外婆家的安排。

“到时候叫你哥也回来，咱们团聚下。你妈他们肯定也特别想你。“

“什么叫我妈？不也是你妈吗？“

“额……对对对，是咱们的妈。“

阿肖妈妈经常在一些小细节斤斤计较，但最后都被好脾气的爸爸逗笑。

火车上的夜晚既快又慢，阿肖终于在活蹦乱跳之后入睡了，和妈妈挤在一个铺位上。窗外的天空黑暗中渐渐露出一点微光，为了照顾到熟睡中的儿子，阿肖的妈妈彻夜未眠。

火车况且况且，穿过一个又一个山洞，一个晚上也只不过是刚出了省而已，离记忆中的家乡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

 

“各位旅客早上好，今天是……“伴随着列车上广播的提醒，车厢内开始嘈杂起来，推着餐车的乘务员的叫卖声，起床洗漱的走动声，阿肖也醒来了。他下床后，在过道上又开始了一天的欢悦，窗外的阳光也渐渐透过车窗照进了车厢，温暖洒在小阿肖的身体上就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

他们一家人的早餐是一碗泡面。泡面是阿肖最喜欢的食物之一，但妈妈觉得不太健康总克制他吃。这次在火车上也没有什么好伙食，吃碗泡面也算是“名正言顺“。

睡在他们对面的也是温州人，他们要去的是汉中所在的省城，那里有秦始皇当年留下的兵马俑。阿肖在小时候听妈妈说起过，离外婆家不远的地方有很多大坑，每个坑里都立着各种各样的“泥人“，当时，他倒有那么一点点渴望想去看看，只不过到了如今早就忘记了。很多人都是如此，走得太远就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出发。

 

火车在行驶了24个小时后终于到了汉中的隔壁省，列车内的温度一直保持在23℃上下，广播里提醒室外的温度已经接近零度，从未到过北方的阿肖不知道零度是何概念。

“阿肖，外婆家可能下大雪了。“

“大雪？那不是要冻死我了。我们老师说下雪就是很冷很冷，那我不想去外婆家了。“

妈妈原本一脸期待儿子兴奋的表情被阿肖的回答逗得哭笑不得。

“不会的。下雪可以堆雪人，打雪仗，很好玩的。呆在屋里的话还有暖气呢。“妈妈的语气好像在说有了暖气比南方都还要暖和。

没去过北方的人都觉得那里的冬天太冷，难以想象他们冬天的生活；但真正生活在北方的人却觉得南方的冬天很难熬，令人瑟瑟发抖的寒风，没有暖气的房间连手足都有些无措，似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冰冷的。

 

“各位旅客，我们的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汉城，现在室外温度是零下5摄氏度，外面飘有小雪，请各位旅客注意保暖，做好下车的准备。“

“到了到了。“

“下车了下车了。“

车上的人像是沉睡了很久，渐渐醒来，忽而又兴奋了，一个个整理自己的行李，大包小包。这些勤勤恳恳的打工人只能在年后才能买上一张回家的票赶回去团聚。

 

7点多的西安还没有苏醒，路灯也还亮着，标志性的城墙上几个大字：古都西安欢迎你！出了站，妈妈就认出了来接站的舅舅和外婆。

厚厚的棉袄让本来就不瘦小的外婆显得很臃肿，阿肖不愿靠近。

“阿肖，快叫外婆。“

无论妈妈怎么劝怎么哄，“外婆“这两个字始终没有从阿肖的口中发出。

外婆自然是慈祥地说：“没关系。走，跟外婆回家去。“说着便准备牵起阿肖的手往前走，舅舅也在一旁嘘寒问暖。

对于从未见过的人即便有血缘关系也会显得陌生，阿肖还是挣脱了外婆粗糙的手掌。

从火车站到外婆家还有2个小时的车程，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阿肖在车上一直缩成一块，他怕冷，他更加坚定了下雪就是很冷很冷的想法。

舅舅家还有一个女儿，比阿肖大三岁，叫许欣，在玩熟了之后阿肖叫她欣姐姐。

 

这场大雪从前一天晚上下到第二天白天，一早起来，阿肖就看到外面白花花的世界，课本里说银装素裹，大概就是这种景象吧。欣姐倒是一早就开始帮外婆准备早餐了，随后就带着阿肖一起到屋外玩，教他堆雪人。第一次玩雪的阿肖刚碰到雪的时候就觉得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但看到欣姐姐玩雪时的不亦乐乎，就鼓起勇气也开始了堆雪人。

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都不是问题了。

嗨，还真的是，雪对于阿肖的吸引力已经超过了任何东西。

后来的后来，好像都很平常地进行着，雪下了一天也没有下了，在外婆家呆了五六天就准备回去了。阿肖也终于开口叫了声，外婆，再见，欣姐姐再见，舅舅再见。

再见再见，再见是何年。当人们说着再见的时候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对于不同的人说同样的话阿肖的心情应该是不一样的吧。在外婆家最大的收获是遇见了欣姐姐。

 

“老师，再见。“

阿肖挥手告别了老师就跟着爸爸屁颠屁颠地回家了。

 

五一劳动节在劳动中到来了。爸爸在店里忙，阿肖只能和邻居家的小朋友一起在附近的公园里玩。五月的阳光还没有夏天的味道，公园里的健身器材上有江泽民主席的“全民健身，利国利民。“妈妈常常在午饭过后带阿肖来这里散步，也算是每天践行主席的政策方针。

 

不过，作为旁观者我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阿肖的事呢？因为我正是阿肖的大姐姐，他爸是我的亲叔叔，我还有个妹妹，所以他喜欢叫我大姐姐。

我离家已经有两个多月了，还记得离家之前，我们一起在肯德基吃了他最爱的薯条。分别时，他说，大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关爱的渴望，让人不得不想就这样留下来陪他。只是，我要开始一个崭新的生活了，只能对他说再见。

 

去年的五一节，我还在紧张地进行着我的高中生活。妈妈转身跟我说，你婶婶走了。

轻飘飘地一句话，让我觉得好不自在。

“什么？走了，去哪里？“

说是回她娘家，现在手机也打不通，她娘家人那边也联系不上，没人知道她去哪里了。

我知道婶婶嫁给叔叔的这几年确实生活得不富裕，但两个人经营一家杂货铺的小店，儿子也上小学了，一家和谐，倒也挺惬意的。因为婶婶比较年轻，容易理解我们年轻人的想法，所以我跟她的感情也特别好，她经常带我去逛街，我也喜欢吃她做的红烧鸡尖。

她这样一走还真的让我觉得有些突然，但这已成事实，我们必须接受，只是苦了才刚上小学的阿肖。

听说后来婶婶有来过几通电话，但大都是跟阿肖嘘寒问暖，问到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她都说，你在家要乖，听爸爸的话，妈妈很快就回来。

久而久之，阿肖好像也一下子成长了许多，她再也不相信妈妈说的话，到后来也不愿意接电话，更不愿喊出“妈妈“两个字。老是希望婶婶能回来的奶奶总想从阿肖的嘴里套出一点话，好让这一家子能早些团聚。但是每当问及与他妈有关的事，他都沉默，有时还会很气愤地说，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11月初十是阿肖的生日，妈妈又来电了。

“肖，今天是你生日，妈妈祝你生日快乐！“

阿肖听完这句话时哭了，哭着说：“妈妈，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你。“

都等着准备给阿肖过生日的我听得眼眶也有些湿润了，压抑了这么久，阿肖终于说出了心声，点了一半的蜡烛烧得越来越旺，原来要帮他过个快快乐乐的生日却让他成了泪人。

    

没想到婶婶在过完年后真的回来了，不过她是来谈离婚的。

我们这边的人说的最多莫过于对她的劝说，即便叔叔现在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但他不酗酒不抽烟一直这样勤勤恳恳，坚持下希望总会有的。

但无论如何，婶婶像是被施了法一样变成了另一个人，任我们谁都无法靠近，她少有的言语和行为都与阿肖有关。不知情的阿肖以为妈妈回来后一切都好了，他还依旧在每天的饭后随妈妈到公园里散步。

该来的迟早会来。

回来还没有超过一个星期，她见没人同意的样子就准备揣着家里的户口本又要走了，当然被叔叔拦下了。只是她一颗想走的心不是这样就能留住的。

“不离婚让我自由地走，我还回来干嘛？“

“你就不能替儿子想想吗？没有妈妈的孩子是多么可怜。“叔叔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说的话。

……

他们在卧室僵持了很久，这一切都被在屋外的小阿肖听到了。

原来妈妈说的不走了是假的。

他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出来了，他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争吵得激烈的爸妈还没有察觉到。

 

妈妈终于还是走了。走之前还不忘跟阿肖道别：“阿肖，跟妈妈说再见。“

没有听到回音，她也就走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一通电话也没有。

留下了阿肖和他的爸爸相依为命。

每天放学后阿肖就先回家帮爸爸看着店，爸爸经常要出去给别人送水送煤气，到了爸爸忙完的时候总要很晚了，他才慢慢地开始拿出课本写作业。

 

前些日子，我在叔叔的QQ签名上看到，儿子又考了班级第一名，真替他高兴。

高兴，我也高兴，我们都替他高兴，只是缺少了母爱的童年，他真的高兴吗？

我随手拿出手机拨通了叔叔家的电话，“阿肖在吗？“

“大姐姐，什么事？“

我没有事，只是想问候下。但我好像又说不出什么话了。

“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上次我语文考了99分，数学考了100分……“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跟我细讲，我听得出来他是真心高兴。又或许除此之外，他也找不出什么令他高兴的事了。

 

往后的日子，我们也便不再提起这个外来的媳妇儿了，或许她有一天更落魄了又回来了，又或许她过上了贵太太的生活，忘记了温城的一切。而我们关于她的以及也被历史的长河渐渐冲刷了。

 

没有机会再见到欣姐姐，也终于不用见到外婆了。

妈妈说再见其实是再也不用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