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菲：家常

家常

嘉兴一中五彩螺文学社  倪菲

我所居住的地方，是一个拆迁小区，位于城乡交界处，因此，我的邻居，有很大一部分是老人，并且，这样的老人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平常日子，他们有的抱着刚出生的孙儿，有的接送上下学的小孩，可更多的时候，都无事可做。

闲时，在偌大的草坪上，这些老人常三人一堆、五人一群，你说一句：“老王家的女儿出嫁喽！”他说一句：“快过年了……”笑声此起彼伏。直到太阳暖得在地平线上熔化了，夜色如同幕布般缓缓降下，这拉家常的大戏，才在七嘴八舌中结束。

百无聊赖的日子，总免不了下雨天。雨把老人们困在冷清的屋子里，这时，他们会突然想起那个搁放在心底的事：“儿女、子孙们在干什么呢？”

下面说说我的事情吧。

一个周末，我在电话里对母亲说：“喂，老妈，我这星期不回家了，学校里功课多。”此时此刻，对面床铺下的女生还在奋笔疾书。同寝室的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家了，虽然如今只是读高一，却已有“一分干掉一千人的觉悟和思想准备”。我问她：“你想上什么大学呢，这么拼命？”她脱口说道：“反正不会是这里的大学，离家越远越好。难得能够离家一次，上大学都不出去见见世面，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但是，突然，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是，现在因为学习不愿回家，大学毕业又因为理想不能回家。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此刻，我又想起了母亲。母亲啊，我忽然有了许多话想对你说。

你近来总责怪外婆干活太卖力，记得那一次，你半开玩笑地对外婆说：“妈，我们这一家又不靠你赚钱吃饭。干什么这么起早贪黑地去制袜厂给人家包羊毛袜！”外婆较上了劲，以往边劳作边哼上几句的田歌的嗓子依旧不减当年：“我不干活还能干什么呢？整天闷在房子里，身体反倒不好了。老太太们都去包羊毛袜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外婆的情绪甚是激动，口吻理直气壮，好像这番话已准备好很久，而现在，它们只是被外婆的舌头推了一把，便连滚带爬地冲撞着我的神经末梢与耳膜，深深地震荡了我心。

母亲，我曾经问过你：“为什么不常回家看看外婆外公呢？”你没回答我。直到后来，我们一家搬到了这个城乡交界处的小区，越来越多的老人跟随“建设新农村”的步伐，从乡下拆迁到这里，我自信满满地以为时机已成熟，便建议你让外公外婆也拆迁到这里，我们住一起。你却不无忧伤地说：“即使这样也是行不通的，你外公外婆喜欢待在乡下。而我和你爸爸因为工作忙，也照顾不到他们。”

你说，“有一个新的家庭，就需要我们拼命地养家糊口，致使我们回不到那个‘旧家’去了。”后来，你又解释道，安土重迁的农村老人，住惯了乡下的房子，看惯了宽敞的院子与菜田，很难适应城市里的公寓，即使进了城，也好像被束缚住了手脚，过得不快活。

我本不信，只当是你胡乱找借口。可大年三十的晚上，你请来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来新家吃年夜饭，我才亲眼目睹了外公外婆在房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样子。直到爷爷奶奶也来了，他俩才略放松些。几个老人打开了话匣子：外公的父亲曾在镇上多么有名；爷爷当初是怎么带着黑龙江的奶奶走南闯北……

窗外隐约有声音，那是路边的小贩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在喊：“柚子十块钱三斤。”我问父亲：“小贩怎么不回家过年？”父亲说：“外地人回家一趟得多少钱？”

幸好，这个马年年初一的气温是二十六摄氏度，否则，我无法知晓，它会冻凉多少人的心窝。我不知道，这个大年初一，还有多少人行走在异地的街头，喊着“柚子便宜了！十块钱三斤”，又有多少老人孤零零地守着这个团圆的日子。

人尚少年的我说：“我要以优异的成绩回报双亲。”于是，周末不回家。

人在中年的母亲你说：“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于是，时常不回家。

不同的时间里，我们都可以拥有各种不回家的理由。到头来，我们可以陪伴父母的，只在那年少的岁月。而于是，人到了老年，他，她，他们，孤独的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驱赶着蹉跎岁月的寂寥……

（指导老师：白沙海；刊2014年11月6日《嘉兴日报》“青草地”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