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清

我坐在桥边，鞋子被放在一旁，赤脚悬空于水面。看旖旎杨柳，听水音古琴。落日余晖未曾散去，渲染得水天一色。风携初春的气息，将我垂在肩头的发丝吹起。视线略移，瞅见谁家花圃中的花骨朵欲放。我收回视线，眯着眼睛双脚乱晃，哼一首小调轻叹又是一个春暖花开。只是岁月无声，不似流水清响回荡。于是怀念那个记忆中的女孩，念她是否依旧高洁昂然？是否依旧执着于追梦？我仅仅停顿了几丝的惆怅，便摇了摇头，将其甩在身后。
随匆匆流逝的时光，落日余晖也渐渐散去。一轮明月，无数星辰，就此洗涤。耳边回荡寂静的水音，还有那风吹柳条的寂静。恍惚间，女孩踏水走来，月光洒着她浅笑的星眸，与微微上扬的嘴角。我眨了眨眼睛，她却无处可寻觅。“人生本就是一场梦，何必去辨个真共假？”我仰天，只见星空繁华，明月沉默。我轻笑，爬上岸赤脚跑到杨柳前，扯下一柳条，重新回至岸边，一下没一下地摆弄那新绿嫩芽。望无边大河，抬头无际星空，我将柳条高高举起，铿锵有力地，一字一字地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低头水泛泛，少的只是我的影子，我“噗嗤”一声笑了。然，我将手放下，任自己在回忆长流追寻她的足迹。
那个女孩的名字，是以清。
月上凝碧柳，我独倚垂柳下，清风轻奏，柳伴风舞。路灯微亮，我听小道旁的长椅，情侣们说着地老天荒的誓言；我看草坪，孩子的奔跑嬉戏身影；我身在喧嚣，享受着人间烟火。我放空视线，星空倒映水中，一片璀璨。“这儿灯光比较亮，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坐在一棵柳树下吧？”倏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惊吓似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只见一女孩穿着校服站在柳树下，手中捧着书，满眼歉意道：“我吓到你了？真的抱歉。”我站在岸边，几次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别过头去，看水中飘来的一盏花灯。女孩踌躇了一下，就依着柳树坐下。但我迅速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女孩后，就盯着水发愣。夜风吹过讲诉着宁静的美妙，水柔柔地唱着宁静的歌谣，我的心却一直平静不下。
我一直是个隐形人，是的，隐形人。永远留在这世间，不知何时才可归到属于我的天堂。呆在世间已过不知多少年，亦不知赏过多少的风景。时光磨去了当时的年少意气，沉默淡去了当时的烦闷枯燥。习惯了在人海中的擦肩而过，习惯站在一个人的对面他的眼睛中却没有自己的身影。在一个个不甘破碎后，发现自己只能碰触一本本书。于是，在河边，在垂柳下，阅览古今中外。
而今，我在女孩的星眸着中发现了自己的身影。
我收了心，悄然坐到她身边，眼睛瞄了她书中的内容，并伸手扯下一条柳枝，边用柳枝扎成环，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道：“你喜欢三国时代吗？”女孩再次翻了一页后，枫叶标本夹入书中，合上书放在身旁，灯光洒在古旧的封面，“三国志”三字看得清晰。她看向我手中的环道：“我就是随意翻翻罢了。说到里面的人物，虽整个三国人才辈出，但我只敬佩诸葛亮。”我将柳环套在头上，瞅见女孩眼中的笑意，便摘下柳环放入河中。看它一路漂荡，我忆何处是归宿。女孩久久不得我接话，于是问我一句：“那你喜欢谁？”
“我？最喜欢诸葛亮，他为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得到我的回答后，女孩低头，把书放在跟前，修长手指拂过封面的“蜀”。她的声音变得飘悠，仿佛是在遥远河的尽头，山的顶部的氤氲烟雾。我只听她道：“我敬他对刘备的不食言，真正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羡他的豪情壮志得到实现，虽终蜀国灭亡，但他已竭尽全力而为。我想，神灵与人最大的差别就是神灵可不为温饱而奔波操劳。而卧龙先生尽管奔波操劳，但他是为自己的理想。若我将来也可以为理想而奋斗工作，那便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听着，看她紧握的拳头，抿了抿嘴，道：“你难道不累吗？”女孩愣了一下，便放开拳头，轻笑道：“那你去问问他累不累？”我沉默。
我是了解，刘备诸葛亮当时几乎掌握全部大权，国家的里里外外几乎都经过他手。而新皇年幼，三国鼎立，于友人，他不能食言，于理想，他要创造清平盛世，他不敢且没资格说累。
我是明白，倘若一个人喊累，他就会浑浑噩噩地过完他这一生，世间除了多一抔黄土，不会留下属于他的丝毫足迹。
我望向女孩，月光轻柔刻画她浅笑容颜，弯弯星眸与微微上扬的嘴角。
女孩拿书准备离开，我站在柳树下看她归去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回首笑靥如花。
她笑道：“我叫以清。”
我挥手告别：“叫我若珺吧。”
从那时起，我们再也没见过对方。不知多少年以后，我离开了，依旧做个隐形人，重新环游欣赏风景。夜静月明，我在异国他乡的柳树下，不时仰望星空，追忆女孩的身影。待我踏上旧土，杨柳枯，白雪飘。蹲在岸边寻觅那漂泊的柳环，不见踪影。我无言，却重复：“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我不知那时到底是谁救了谁的年少梦，也不知谁给了谁的执着念。

只是在茫茫岁月里，她给了我唯一的执着，带走了我的唯一的怨念。

身处喧嚣，若如冷清孤城。何尝不是上天给予我的恩惠。在世上，哪怕是一人知晓我的存在，同样我可以记住她，便足矣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