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方去，月光还明亮

　　去香格里拉，是很早就在想的，没有说计划是因为我确实对它完全不了解，也没有去查阅相关信息，很怕用力过猛揭开它高冷神秘的面纱，突然没了兴致。于是我和一个姑娘莽莽撞撞地就决定出发了。

从丽江坐大巴，四个小时车程，暮色昏然时抵达县城。外头还大张阔斧地挂着横幅，3g网络已全面覆盖迪庆州。姑娘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没有4g了，按耐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车窗外经过的小坡上是黑色的羊羔满地跑着，也有通身黑色唯四只小蹄子和脸面是白色的羊羔，像套了脚套分外可爱。从包邮地区来的我很没见识地跟姑娘说着我被小黑羊俘虏了。

高原和丽江果然有温差。穿着羽绒服还是觉得冷，放下行李我们就摸索吃饭的地方去，黑漆漆的晚上摸到一家挂着大黑牛头的店。店面看着凶恶，不过牦牛火锅吃得爽得不得了，吃到微汗，锅里已经再也捞不起一片肉。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前往普达措。这是梵文音译，意为“舟湖”。

一路走栈道，眼看着冬日的冰雪在日光下消融，树梢上小小的冰花落下来，都是那么可爱。经过树林、湖泊、高山草甸，最后才来到碧塔海，这个高原上的湖泊，像一块闪闪的宝石，夺人心神。

风来，也不凛冽，一点点寒气里又透露着阳光的味道。悠长的栈道边是缠满“绿胡子”的树，在车上时导游就说，这种缠在树木上的胡须代表了优质的空气质量，只要空气变差它们就会消失。这样看来，真的是可爱的小胡子。我们生活的地方已经全然看不见千万年前原始森林的样貌，在这里不同，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那些危险又美好的景致，像回溯了时光，翻回无人阅读那一页，巨大的原始森林张开睫毛，轻柔地一呼一吸，都是清澈的气息。

同行姑娘穿着小鹿印花的裙子，人也像是小鹿一般，我们俩钻进树林去摸卧倒的巨大树干，小松鼠跑过并不惧人，松软的树叶上是阳光从树枝间隙凉凉地洒下来。走到向阳处，仿佛一脚从冬天跨入春季。

湖中倒着白色枯树干，我们望着湖，柔软的水草在水底也静静望着我们。我想到这些树干是几十上百年前寿命尽时慢慢卧下，没有人为的干预，心里竟会有种奇怪的感动。

我们满身尘埃地来到这里，湖光的蓝洗涤我的五感，那种感动像化去的砂糖逐渐找不到形状了。

下午五点前，我们离开普达措回城里。

这夜我们住独克宗古城的藏饰客栈。接待我们的大叔说话一字一顿，人高马大，有些笨拙却可爱。

独克宗是月光城的意思，我喜欢这名字。转头跟姑娘说，你看，今夜我们就要睡在高高的月光城里了。她便弯眉笑。

大叔告诉我们，在经历了一场大火后，他家客栈是城中最古老的一所民居了，曾是一个藏传活佛的住所。两百多岁的老古董，外面是泥糊的墙，似乎活佛住在这里时的面貌。客栈有一个小小的院落，下头是客厅，闭了门烤着火，我们抵达时已有不少客人在歇脚。一眼就看见沙发边的两只小猫和一只狗，各挨着火炉一边取暖，半醒半梦迷蒙的眼神，软乎乎。

我们住二楼，里面很整洁，整个木质结构的小屋，连锁都是小时候的样子。

曾经在《舌尖上的中国》里看到说松茸，看到他们说多么多么美味，都禁不住要咽口水，这回终于吃到，就在楼下的小厅堂，藏家人烧上一大锅松茸香猪，鲜香的汤锅一下子把人从寒冷的高原氛围里拔了出来，满足地想融化。

做饭的叔叔阿姨坐在火炉边看着锅，里头是煮得咕嘟咕嘟的米汤，见我探头，问我要不要来喝。浓稠的米汤满是醇厚的米香味儿，一碗喝下去胃袋就暖和了。

有人在边上询问梅里雪山情况。大叔笑着说，真正有信仰、懂得的人去看梅里雪山才知道看些什么，大多旅客无知无觉的，还不辞辛劳万里迢迢赶去，何苦呢。但那一家人很执着，大叔便给他们说了些注意事项。我悄悄和姑娘说，我看《转山》里头说，有些风景，有缘人才能得见，不晓得他们算不算有缘呢？反正我们是不去雪山了，摸着良心说，没那么虔诚。

夜里我们俩裹得严严实实去逛月光城，大石板路难走得很，但踩着一块块被无数脚板打磨过的石头，内心好像也多了份柔软，一想到古时的僧侣，马帮，走贩……和我们走着同样的小道便步伐轻盈起来，也是一瞬间的事，心中有了一步一莲花的曼妙感触。仿佛沐浴着古时的月光与空气，这白色魂灵飘扬的古城，连夜间肆意的风都缱绻温柔起来。

走着逐渐能听到乐声传来，跟随耀目的灯火，我们爬上了高处的寺庙，绕着大殿走到了世上最大的转经筒面前。漆黑夜里，唯此处灯火通达，像要照亮黑暗的人世一样不歇火烛，连我这无信仰主义者都突然地困惑起来。杨周翰先生解读约伯记说，大恶治下，真信仰既不是求福之路，也不是获救的希望……

人们祈求的一切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不断暗淡又燃起，信仰慢慢变成了求得来世平安的一丝安慰。而解读者们告诉我们，那不是真信仰……我们绕着转经筒走了一圈又一圈，那点点经不起推敲的困惑也在风中悄然消散而去。

慢慢地下阶梯，一步步数，大约是九十级台阶，回头望去，高高在上庞然大物般的庙宇依然明亮。而低处的月光广场上人们在跳着舞，很轻易地就被那种欢乐的情绪侵染。高处的月光这样美，也不妨碍人们在俗世尘埃里恣意快活，各自美着，多好。

这天夜里客栈大叔还为我们送来苹果，说是自己山上摘的没有农药，可直接吃，他憨憨地笑说，虽然长得丑了些吃还是好吃的。一份小小的礼物，却让我们觉得特别温暖。

第二天喝了客栈的酥油茶，我们去松赞林寺，一路上烟尘滚滚，日光也耀目得睁不开眼，天空瓦蓝，像从谁那里偷偷掰了块颜料。

我们的藏族导游小哥，晒得乌漆墨黑，五官依然十分好看，我和姑娘暗暗瞧他一眼、再瞧一眼，终于达成了“他真像吴奇隆”的共识。他在讲解，我便偷偷盯着他的睫毛，像羽毛扑闪扑闪。他带我们走过镌刻经文的墙壁，我轻轻触碰那些经文放空心神，他又教我们几句经文，可惜那些咒语般的经文太饶舌，我完全确定了我没诵经的天赋。

爬到寺庙顶端，终于能看见对面风光，湖和山坡静谧不语，小山坡的另一头，那是僧侣的葬场。生与死隔着的小山坡，阳光如此盛大，洒在冬日枯黄的草坡上，像渡了金子般圣洁。

后来告别时，小哥用藏语向我们道了完整的扎西德勒。

极目看向远方，一切暗都无所遁形，寺庙沐浴在这样的晴日里确实再合适不过。

告别时该说些什么呢，谢谢你，我的舟湖我的月光城，短暂的两日行程，感激一切都还是我心中完美的样子。扎西德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