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雨季

 一

  雨开始下，淅淅沥沥，宛若不停。

  六月的雨，在江南再寻常不过，因为，梅子熟了，雨季接踵而至。

  天灰蒙蒙的，雨丝在风中成了帘，将断未断；就像何沫一心想着放弃，却又不敢去想放弃的后果。放弃或许对何沫来说是目前最大的残忍。冷气在空气中弥漫着，何沫伸出手去轻轻敲击着玻璃窗，手指有一丝令人麻木却又非常轻微的痛感。“下雨了。“三个字出现在他的脑海。“出去走走。“一个声音在心里某个角落小心翼翼地说着，于是他悄悄地出去。一个人，一把伞，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看见路旁高大的梧桐树，它们的枝杈在路的上方交错，抬头望不见灰蒙蒙的天与云。于是，路是干的。他就这样安静地走着，虽然没有雨，但他还是左手持着伞柄，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

  路的尽头，还是路；雨的尽头，还是雨……

  他怅然了，何必苦苦执着于过去。他摇头，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如语梦呓。

  何沫，何以回忆都成了泡沫。只需轻轻一触就破的那种。

  何沫觉得很无奈，很矛盾。望着倒计时上的时间一天天地减少。何沫知道，要毕业了，青春就要散场了，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可他还是觉得恍恍惚惚。

  他边走边想。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放着音乐，等着某人的头像的跳动，结果却总是等不到，可他似乎就是怎么的死性不改，似乎他就想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

  何沫总想拉个人去看一场电影，去嗨一整天，玩他个昏天黑地。可是他没有这个时间，没有那个耐心，当然最重要的是始终找不到人，没有人愿意为他停下脚步，他只是想，自言自语。

  黑板上陌生的公式，昏昏沉沉的脑袋与似乎来自于另一个星球的缥缈若无的老师的声音，手表的滴滴答答，这些都使他感到无所适从。

  “啪嗒！——“，脚踩入水坑的声音与脚与水接触时的冰冷将他拉回现实，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不知不觉，他已走出哪条林荫道，眼前是一条布满水洼的小路，雨，依旧下着。

  几秒钟的发愣之后，他试着继续往前走。可是，每走一步，鞋子里的水就会被挤出来，那感觉甚至让他冷到彻骨。

  呆呆地望了一眼面前的坑坑洼洼，他干脆站着不动。一恍惚，整个人又被回忆所吞没。

  哪天依旧霡霂，他趴在走廊上看远处的灯火渐息，时不时抬头，想看到发着小小光芒的星星，哪怕一颗也好。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对星星竟还是如此地着迷，着迷到几乎令人可怖的地步。可是没有，因为那天晚上，下雨。

  他回想起儿时的天真：摘一颗星星，你需要一把梯子；星星很烫，你需要一个夹子。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感到。仿佛事先预谋好一样，脸颊有液体滑落。伸手去触，冷的，冷得彻骨。

  摘到星星之后呢？他不敢再想下去，他也不想花费过多的脑力去想，他感到整个人都很累。

  天突然放晴了，水洼反射的阳光照得眼镜片明晃晃的。

  他该回去了。

 二

  黄昏了，他回了家，若即若离。

  傍晚的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可是他无暇顾及，径直朝门走去。

  饭做好了，在桌上，他爸坐在桌前抽闷烟，苍老的脸嵌着两只深邃的眼。伴随着没有只言片语的沉默，在桌前木然地坐下，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机械地扒饭，扒着扒着，他爸缓缓开口：“老师打电话来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学习成绩也不太好……“说了一半，他爸突然停下了，他抬起头，腮帮子被饭涨的鼓鼓的，四只眼睛对视。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他反射地低下头，“哦。“继续机械地扒饭，机械得似乎想要逃避什么。

  “我想你也不小了，应该知道中考的意义，还有十几天，你……“他爸突然猛然地咳嗽起来，烟蒂震落至地，烟灰撒了一地。

  他的心像被什么抽了一下。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个曾经轻而易举就将他举过头顶吓得他手舞足蹈的男人在岁月面前如今是怎么的不堪一击。

  就如他总以为他爸不了解他一样，他也不了解他爸，一点也不。

  他将还未咽下的饭吐出碗里，看着他爸，欲言又止。被唾液浸湿的饭在从窗外透过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爸依旧在咳嗽，他默然地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三

  那一夜，他睡不着了，他想了很多。从大手牵小手，一直想到，两人没有过多的话语。

四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睡眼朦胧，他用冷水冲脸，冷得彻骨。

  踏进熟悉的教室。                   

  望着满是涂鸦的本子与书本上陌生的知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拿起笔，抚了抚眼镜，因为他知道，还来得及。

五

  伴随着标志着中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的响起，空气中氤氲着栀子的香气。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