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我带着女儿一同回乡,见着了阔别许久的乌镇老屋。

      这方水土是我的摇篮。

      入目皆是熟知的人事物。思及改变与否,主观的是人心,却是时间更胜一筹。江南乡土,总给人亲近之感。女儿也很是欣喜,蹦蹦踏踏进了院内。院子矮了许多,倒还是我的出生地,既是母亲离开的地方。母亲是被婆婆赶出去的。至于她的音容笑貌,我已是寻不回脑中的些许片断了。当时的母亲刚坐满月子,天还下着雨。乡民们成堆地聚在一起,蹲坐在院前的树下,整日地议论着,大概说着母亲凄惨的状况。后来终于有一天,事主花了许多的钱堵住了这些人家的嘴。乡里的女人生了男娃才是福气,母亲大抵是因为我才倒了这晦气的。

      我有些头疼,欲从这些陈年旧事中脱身出来,继而又拉着女儿走近大堂。大堂后有一堵厚厚的墙,总恐怕着从屋檐开始压下。摆设一如从前,中间一张老虎凳,一旁是泛黄的长凳子。青年时我在这长凳子上挨过板子,大抵什么原因我也忘了,眼前只隐约浮现出一身酒气的父亲与满面愁容的教书先生。老虎凳上的婆婆对我指指点点,若有所语,父亲将一道一道的红色印在我身上,教书先生想说什么,又止住了。我那时一直“学坏”,白天结伴砸窗,到了夜晚,就戴着面具咿呀呀地叫,无人入睡。儿时人们对我嫌弃厌恶,现在却避之不及,逃之夭夭。或许这样就是自由,这样舒心得很,我那时如是想着。更多时候,我还是愿意静静坐在窗台旁,看着来来往往的女人们,看着看着,也不知是眼睛花了还是怎的,就兀自淌下泪来。就像徒步行走在光源远在原处的隧道。大概我一直孤独地可怜着。

      后来一段日子,我开始迷上失踪。有时生活就是这样,你去找,它不一定来。看不见这座院子的时候,心里仿佛是空了一些,呼吸却舒畅一些。
     
      我开始愿意平静地等待生活。

      似乎是命中注定,迷失与苦难是生命的一部分,无法抽离,你需做的是借着它爬上岸。

      那晚更深夜半时我方才回家。我疲倦地迈入家门,拉下灯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红着眼的父亲一直坐在那张长凳子上,沉默良久。他同平时似乎有些不一样,他并没有喝酒,也不点起烟雾。他又缓慢地站起身走上前。我原以为他要狠狠打我一巴掌,不想他口中吐出三个音节,那三个字几乎要用尽他全部的力气,沉重,沉重。出于天生耳鸣的缘故,我或许一辈子也无法知晓那三个字。心里却用各种想象安慰自己,即便不知那是怎样的三个字。

      这些年我仿佛突生翅膀,飞啊飞着,就飞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生命面前苦难嵌入成长,分割出坚韧,分割出宽容,两者恰好地融合,锻造出又一个灵魂。

      屋外下雨了,女儿总是那样有活力地第一个发现,她甜甜地笑着,她说妈妈,雨真好听。

      我跟着她笑起来,虽然这些声音只能刻在心中,而不能钻进耳中,但我想不多时便可以看见彩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