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河 陈无寒
作者：顾奕俊
发布时间：2016-07-18 22:27:48
“小学的旁边有一个很脏的河，河的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小学。我每天在小学里上课，放学后看着河上的太阳man man 滑进河里去。”小飞趴在课桌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着，尽管“慢慢”两个字小飞不会写，用了拼音代替，但这句话确实是他写过最长最长而且最好看的句子。小飞郑重地举起一张薄薄的练习纸，对着阳光，眯着眼睛欣赏了一遍又一遍，才“刷”的一声站起来，又”刷的一声把纸递给了郑老师。
小飞看着郑老师眉头渐渐拧成了一团，那颗长在脑袋上的痣随着眉毛的起落猛地跳动了两下，就已经预测到了自己“杰作“的命运。果然，郑老师麻利地用笔刷刷刷圈圈画画涂涂改改，完了之后把改得面目全非的练习纸递给小飞，皱着眉训斥：”量词强调过多少次还分不清楚，河是“一条”，小学是“一座”，而且你没有说明河为什么脏，这个“脏”与这句话一点关联也没有。
可是这条河真的很脏……小飞委屈地在心里反驳。确实，这条街河不算宽，但却如黑爪子一样抓住小镇的这一头和另一头。河是无名河，但是上面终年漂浮着又黑又绿的水藻，偶尔偶沉船的一角露出水面晃荡着，在河上来来回回摇船的人，还会在河里撒一泡长尿，好不恶心。从河里散发出来的臭气，有时候还会顺着风，从小飞上课的窗子里“灌”进去。
这时小飞偷偷带到教室的仓鼠小飞飞在抽屉里猛地“吱”了两声，郑老师疑惑地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小飞急忙拼命踢自己的桌脚让仓鼠安静下来，踢得脚都痛了，才龇牙咧嘴地在同学的哄笑下“哐当”坐下，老头般的郑老师也忙拼命敲自己的桌子让同学们安静下来，声音的响亮程度不输小飞刚才踢桌脚的声音。
夕阳把教室笼罩的有种说不出的美丽，更美丽的是从老师口中吐出的“下课”二字。如强盗过街一般，男生把书和笔猛地往桌洞里一推便赶在铃声结束前冲下楼，小胳膊小腿迸发出无尽的力量。女生如小麻雀般叽叽喳喳手拉着手也走出了教室，楼下是无数来接孩子的家长，他们有的捧着热点心，有的举着手以便遮住阳光，还焦急地观望着，最后只剩下小飞一个人趴在比他还高的铁栏杆上望着下面的人群，想着他自己与众不同地待在二楼，小飞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没有来由的自豪感。最后他也捧着仓鼠小飞飞慢慢地走下楼去。这只仓鼠在小飞心中比什么都重要，它可以是小飞未曾谋面的爸爸，也可以是小飞的妈妈，还可以是小飞的伙伴。因为这只仓鼠是唯一可以听完小飞在别人眼中是不可理喻的废话的话而没有不耐烦的生物，小飞不明白除了仓鼠之外他为什么没有其他的朋友。小飞很喜欢同班的女同学芳子和彩子，可她们却捂着鼻子，说小飞身上有无名河的臭味。小飞自已也闻了闻，是一股香皂和香草混合的清香，真的。
很快小飞就穿过了密密麻麻的家长群，过马路到无名河边。那一瞬间夕阳正好与乌黑的水面亲吻了，夕阳变得很红很红，像鲜血一样鲜红，把天边的一朵一朵云都染红了，然后夕阳就从水面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水中的倒影也一点一点模糊，最后夕阳被一团缠在一起的水草吃了下去，天一点点暗了下去。
小飞蹲在没有护栏的河边傻傻地看着夕阳落下去，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课本上绽放出万丈光芒的太阳会被黑漆漆的河吞吃下去，所以他突然对这条又臭又脏的河产生出一种敬意。小飞又想起了陈老师，他有时候课上到一半，思维常常会跳脱到另一个地方，有一次他突然感叹道：“以前这条河的河水可清可清了，小时候他的他的朋友们上学放学总是乘着细细长长的船，一路上，他们还能打水仗，而如今，唉！”一个唉字又把出神的同学拉回了课堂，从始到终只有小飞听的无比认真，只是小飞实在无法把清澈的湖水和他现在所看到的无名河联系在一起。
这时发生了一件小飞死也不会想到的事。小飞的仓鼠不知不觉挣脱了小飞的手，它毛茸茸的肚子在青苔上磨蹭，仓鼠也死都没想到它身处的是退一步死水的河边，它的后爪在石砖的边缘一滑，那一刻仓鼠小小的眼睛显现出出乎寻常的恐惧，一声女人般的尖叫是它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种声音，等到小飞反应过来，仓鼠已经成了乌黑的河水里一个小小的点，小飞把头伸出很长很长，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一种触电般的恐惧。此时小飞和仓鼠是两只困兽小飞是一只在河岸边却无能为力到河水里去的困兽，仓鼠是一只在河水里却无能为力到河岸上去的困兽。一阵风吹来，毛茸茸一团的仓鼠彻底在河水里消失了，小飞红着眼睛，疯狂的在河岸边奔跑着。他不相信伴随他一年多的小飞飞就这样没了，小飞对它说了心中的许多秘密，是不是意味着这些秘密都一起死掉了？
小飞坐在岸边，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他现在不怕学校里的同学笑他丢脸，反正天已经完全黑了，乌黑的河水也开始显得不那么乌黑，水上倒映出了一点一点的灯光，有黄的，有白的，竟有了些美丽。
但这些美丽小飞看不见，他抽泣了好一阵才准备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现在，在饭店当洗碗工的妈妈应该已经回到了家。小飞拖着脚，慢吞吞的往回走，路灯在他身后惨白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漆黑的影子。一路上他没有遇到平日里总欺负他的小霸王阿张的阿罗，也没有碰上在路口晃悠的怪老头。小飞终于看见了那间熟悉的，快要被两边的建筑挤扁的小房子。小飞一屁股坐在家门前的地上，努力平复着脸上的表情，不让妈妈知道他为了一只仓鼠而哭的像个小女孩，这可不符合他的性格。一只黄狗因为小飞坐住了它心爱的骨头而愤愤不平地狂吠着，但是小飞没有听见，他带着沉重的书包站起身，推开有灰黑泥痕的木门。
屋里杂乱无章，长时间无人整理的家具上堆了一层一层厚厚的灰。妈妈朝天躺倒在小床上，听到开门声忙站起身，还是明锐的察觉到了走来儿子脸上的沮丧：“娃，咋的？”
小飞被妈妈一问，就立即想到了他那暴死河中的仓鼠，原本白下来的眼眶立即红了，小飞支吾着不知道以什么来应对，脑子里却突然闪现出了下午郑老师训斥他的画面，回答便不由自主地说出口：“今天下午我写了个句子，老师说写的不好，还骂我。”
妈妈很欣慰小飞为被老师骂而难过，疲惫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拉过小飞：“先吃饭先吃饭，这有啥好难过的，吃完饭妈妈再帮你写一句，保准老师给你打五颗星。”
饭后，昏暗的灯光下，妈妈把小飞的那一张面目全非的练习纸往灰尘里一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看到“有一个很脏的河”时，突然停了下来，周围一片寂静，她的目光中好像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感。妈妈就像数学老师陈老师一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好像在对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一样开口：“以前这条河的河水可清可清了，那时候我和你爸常常在河边走走，那时候……”妈妈闭上眼睛，表情突然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那时候我有了你，你爸怕我闷得慌，还带我去河边走走，那天……那天刚下过雨，水急，我想要一朵水里长的花，你爸就跳进河里给我去拿，结果……出了事后，我在河边狂跑，想找到你爸……”
妈妈讲着讲着就红了眼睛，小飞也红了眼睛。妈妈后悔她当时不该那样说，小飞心疼妈妈，还想起了他刚死掉的仓鼠。
新造的句子躺在原句的下面，小飞一点也不喜欢这句话：我站在河边，看着河上面的太阳慢慢滑进河里去，又想起了我的爸爸，忍不住哭出了声。
可是第二天老头子郑老师真的在这句话下面郑重地打了五颗星，刷刷刷刷刷，笔划过纸张的干脆利落，还说要读给全班的同学听，小飞看到，郑老师的长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时候小飞还不知道那种表情就叫同情。小飞只是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为死了的爸爸而哭呢？难道我见也没有见过的爸爸比陪伴了我一年的仓鼠小飞飞还重要吗？
还好下节课是美术老师方老师的课，小飞又重新开心起来。同学们都喜欢方老师，她有大大的眼睛，长长的头发，脾气很温柔，不会像郑老师一样随便责骂同学。她每次进教室都夹着一大叠雪白的纸，耐心教同学画画。上课铃响，方老师带着和以前一样的微笑走进来，听到她银铃般的声音，小飞就格外兴奋：“今天要画的是校门口的河，虽然它现在脏兮兮的，但以前这条河的河水可清可清了，成群的鱼儿在清澈的河水里游来游去，远处的小桥在弯着嘴笑，一条小小的穿在水中荡起一圈圈水波，划着浆的船夫卖力地吆喝着……”
在同学的嘈杂声中，小飞第一次努力地思索起来：老师的妈妈都不约而同地回忆以前的河是多么美丽，可就是在逃避一个问题，河为什么会变脏？是谁把河变脏？他今天一定要画出这个真相！
小飞飞快地拿起彩笔，在雪白的纸上涂涂画画，他画了一条依旧乌黑发亮的河，常常欺负他的霸王阿张和阿罗在乌黑的水里挣扎着，一只仓鼠紧紧咬住他们的腿，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爸爸举着一朵花，和妈妈一起在岸边散步，远处，夕阳慢慢滑进了河里。
小飞带着一种快感第一个把画交给方老师，可方老师美丽的大眼睛里闪着疑惑，方老师的眉毛也渐渐拧成了一团。
放学的潮流把小飞夹杂在其中，小飞沮丧地拿着不被认可的画，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河边。今天没有太阳慢慢滑进河里，天色显得格外阴沉，望着乌黑的河水，小飞突然觉得这条河已经死了，因为爸爸死了，仓鼠死了，他的画死了，死河承载了太多秘密，小飞仅仅犹豫了一下，就把他的画丢进了死河里。
画着河的画在河里打了一个旋儿，就沉了下去。
庞鸿：95
语言有一种讨喜的童稚，在单纯的文字背后隐藏着深意。“因为会吃掉光芒万丈的太阳，所以对又臭又脏的河产生出一种敬意”，这样有点暗黑、在芸芸众生之中脑回路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小飞，我非常喜欢这个人物。
王国英：94
拾取身边物象，观察仔细，思考有深度，描写合乎人物特征，具有创作潜力。
李杭春：87
文字和情感都饶有童趣，但也留下了一些不规范不准确的用词造句，正如一个初中孩子的笔墨。
张玉娟：88
围绕着死河，在小飞身边发生了很多事，语气和情绪表现完整统一。语言表达方面还可以再提炼，所要表达的思想也有点多和乱。
顾葆春：90
孩子的稚气与现实形成很强的反差，确实引人思索，并且从你的句子中能感到语言的速度和力量，很棒
倪一宁：93
孩子饶舌般的语言，蕴含的不仅是丰饶的童趣，还有丰厚的内涵。不为愤怒而抨击，不为忧伤而说愁，用诚恳的视角看过去，结果已经让人眼前一亮。
王亚文：90
从容有节奏，文字的把控力很不错，人物形象、思维方式和语言契合度都相当不错。
姜动：94
属于初中生的想像、故事和笔法。精妙而又有思考，很喜欢。
汤沛：91
原来主人公眼里，河变脏居然是因为“常常欺负他的霸王阿张和阿罗”在里面。从一个小学生的角度看这个世界，似乎死河对于他仅是埋葬父亲和仓鼠的地方，单亲家庭也显得不需要哭泣，应该是一种儿童特有的天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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