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 蔓草

阿玉不太说得清自己对夏天的感觉。

阿玉喜欢夏天的清凉。夏天的时候，家边上的河就不再是洗衣大婶们的天下了，孩子们闹哄哄地玩着水，河边柳树很茂盛，蝉叫个不停，晚上躺在凉椅上，星星很多，梦很舒服。可是阿玉又很讨厌夏天的炎热，讨厌一大早被叫起来，在街角的早餐店排很久的队买六根油条，讨厌在中午最热的时候沿着河边的草丛走去竹行给阿爸送饭。“真是太矛盾了，我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着夏天呢？”

那个时候，阿玉的世界里，喜欢与讨厌是分明的，一条分界线清晰的横亘其间，从来没有什么模糊不明的地方。就像河这边的家，和河对岸的人家，被一条西苕溪生生地分开了，隔得不远，却也没有一座桥梁相连。

那个时候，阿玉不知道自己对夏天的心情，可以用“又爱又恨”一个词简单地概括，所以她苦恼了很久。

那个时候，阿玉八岁，很少有苦恼的事。

 

“娃娃，想不想下水玩啊？”阿玉被突然泼来的水花吓了一跳。

“小阿姐，你又欺负我！”阿玉大叫。

“小七子，快过来，这块石头下有好多虾！”听到叫唤，眼前人便不顾安慰惊魂未定的阿玉，一个猛子又扎进水里，游去人群围堵的地方。

家里兄弟姐妹多，大家干脆都按大小顺序来叫，名字似乎不是很重要的东西。阿玉在家排第八，加上隔壁叔叔家的三个孩子，排第十一。总之是最小的。阿玉出生的时候就白白胖胖，于是也不知谁先开始喊的，大家都叫她娃娃。小七子之后，阿玉还有个小哥哥，但阿玉从不叫他哥哥，和别人一样，叫他小九子。事实上，除了小七子，阿玉从不叫谁哥哥姐姐。小七子是阿玉最小也最亲的姐姐，阿玉总是一边叫着“小阿姐”，一边屁颠屁颠跟在她后面，看她摸虾，爬树，和邻居家小孩打架。如影随形。

但是现在不行。夏天天热，大家的娱乐地点自自然然地转向了家边的那条西苕溪。而阿玉不会游泳！

每当兄妹几人平静地吃完午饭，然后一声欢呼向河边奔去时，阿玉都会急得直哭，当然每次眼泪下来之前，都会听见阿爸一声喝：“回来，老大！带上娃娃！”然后阿玉就欢天喜地地跟上大家，全然不顾身后老大的黑脸。

一开始老大还教阿玉游泳，一边嫌阿玉笨，一边讲水猴子的故事。

“你知道吗，水里有水猴子呦。有人见它们上岸过，小小的，水里力气可大呢。它要喜欢你，就会拉你陪它玩哦。”

阿玉两只大眼睛一亮：“真哒？！玩什么？”

“把你拉离岸边，拉到水里淹死你。还往你耳朵、鼻孔、嘴巴里塞塘泥块，这样你就可以一直陪它玩了！”看着老大贼兮兮的笑脸，阿玉忽然觉得有什么碰到了她的脚踝，于是猛地一蹬。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哇”地哭出来了。老大看着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阿玉皱了皱眉，叫一边莫名其妙被踢了一脚的小七子来教阿玉游泳。可是阿玉再也没能学会游泳，一下水就哭，不下水也哭。最后还是最老实的小五子从家里拖出了大木澡盆，把阿玉扔进去，漂在河上才了事。

西苕溪的水在夏天流得很慢，阿玉就安心地漂在河埠与河堤的夹角之间，看着其他人肆意地扑打水花，不知不觉地就笑了出来。忽然，阿玉看见一只河虾从小七子他们的“包围圈”中逃了出来，想探出身子，伸出手去截。木盆忽然就失了平衡，差点翻过去，阿玉惊得赶快在澡盆正中间坐好，眼睛往四周水里紧张地望着，看有没有水猴子的身影，一边感叹小七子他们胆子好大！

 

小七子常笑阿玉，水边长大的都不会水！阿玉就会很不服——其实阿玉应该算山边长大的孩子。小镇边上有许多山，当然不是十重大山，而是稀稀疏疏地环抱着。山上有许多竹子，翠翠的，高高的。

当年，曾曾祖父母撑着一张竹排从苏北顺着西苕溪往太湖去，就是看中了这儿的山和竹，便在这儿开起了竹行，白手起家。现在，连老大都开始去竹行给阿爸帮忙了。竹行在西苕溪的上游方向，门前有一大片泥摊，那是码头。

每年夏天过后，阿玉就开始盼着春天。开春，水涨，就会有许许多多人扎好竹排，浩浩荡荡地下太湖。阿玉最喜欢去码头看热闹，看那原来宽宽的河道被并排的好几张竹排连起来，满心欢喜。

“阿玉！客人多，你帮阿爸记一下客人要的东西！”阿爸编着扎竹排用的竹缆。阿爸说竹缆最牢固，竹排才不会散。阿爸不知道后来人们都时兴用钢丝索扎竹排。

“呦，小姑娘，给你阿爸帮忙啊！我要一根竹篙，5寸开口，还要一把竹椅。”说完便掐一下阿玉肉肉的脸，蹲到一边的的泥滩上叫卖他们带来的货，顺便等他们要的货。

江苏，被一条长江隔成南北两边，阿玉不喜欢曾曾祖父母的苏北话，很难听。但却极喜欢那些来自苏南，说着吴侬软语的人们。他们的话又软又柔，像极了那个温柔的地方。

下太湖的人们带来了自家腌制的各种咸菜，来买竹器，像梯子、锄柄、竹篙，还都是定制的。阿玉最喜欢常熟的大头菜。很多个春天，阿玉都是一边背着竹子的尺寸表，一边搜索着常熟大头菜的身影。后来阿玉忘了那个味道，却还依稀记得开口五六寸的竹篙重十八斤。

 

没有大头菜的日子里，阿玉最喜欢的食物就是上街街头的那家馄饨店的馄饨了。阿爸忙着竹行的生意，老大忙着学如何劈出又细又薄又均匀的竹篾，谁都没空带阿玉去。

好在还有个最宠阿玉的二爷爷。

阿玉有三个爷爷，听说都是很厉害的人。大爷爷是个大学生，在当时，镇上人人都敬佩他。可阿玉最喜欢二爷爷，直到后来阿玉高考落榜才开始崇拜起大爷爷。三爷爷不及大爷爷，顶多算个秀才。但也是镇上少有的文化人。他们两兄弟曾一起办过一家私塾，那个时候阿玉还没出生，等阿玉上学了，私塾早就不知为什么散了。

二爷爷是阿玉的亲爷爷。不是个文人，阿玉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很厉害的，但却最喜欢他，可能是因为他最喜欢阿玉吧。过年大家比谁的压岁钱最多时，阿玉总是赢。在那些压岁钱只有几分几角的冬天，阿玉总能收到二爷爷一块两块的红包。

二爷爷经常会在阿玉放学时出现在阿玉的小学门口，要么递给阿玉一盒铁盒包装的蛋卷，要么牵着阿玉去馄饨店吃湖州大馄饨。隔壁小叔叔家的小玲玲和阿玉一起上学，看到二爷爷就会粘着阿玉，也想蹭吃蹭喝。

“呀，阿玉，我也想吃！”阿玉看着小玲玲的眼睛不太想给，这是二爷爷给我的呀！

“去去！回去让你的阿爸给你买去。这是给阿玉的！”小玲玲听见二爷爷的话顿时灰溜溜的跑没了影。阿玉就牵着二爷爷的手，吃吃地笑。

也许偏爱不好，但被人偏爱的感觉真好。

 

二爷爷的左臂上，有一个他最喜欢的玉镯，大约三四寸长，可大家只是听说，从未见过。因为二爷爷连夏天也穿着长袖的白衫，从不光膀子。

但是阿玉见过。

有一天傍晚，二爷爷神秘兮兮的把阿玉叫到一边，挽起袖子给阿玉看。

那是一块黄玉，中间隐约有细细的红纹，不知道是玉里的杂质，还是二爷爷手臂上的血脉纹路。这个玉镯像是已经和而爷爷的手长成一体了，二爷爷的肌肉紧紧地撑着它，红色的脉络仿佛会随着二爷爷的一举一动呼吸。美得像一张神秘的图腾。

阿玉很喜欢这个玉镯，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见到了二爷爷的玉镯。这是他和二爷爷的秘密。

后来，二爷爷老了，病了，走了。

阿玉分明看着那个玉臂镯放在二爷爷的骨灰边上，一起下葬了。玉有点难过，也许是因为现在所有人都见到它了，自己不再是最特别的那个了。

阿玉听见阿爸说，最后那个月，二爷爷一直努力地想把它摘下来，虽然肌肉已经萎缩，手臂上的皮肤已经松垮垮的，但是关节的骨头一直阻止二爷爷摘下它。于是二爷爷一直拼命用手推，一直推。玉镯终于离开了那枯槁的手臂之后，二爷爷也终于离开了。既然是老人家生前最喜欢的物什，就带下去陪陪他吧。

“他为什么要摘下来呀？”小叔叔好奇地打听。

“说是要给阿玉。”

“给那个小丫头？！”小叔叔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阿玉。

阿玉不喜欢那个眼神。但她很开心阿爸的决定。

阿玉喜欢那个玉镯，但更喜欢陪着二爷爷呼吸的玉镯。

 

后来阿玉遇见了大卫。那个时候，阿玉还不知道有一个满头漂亮卷发，腿看起来略短的人形雕塑，叫大卫。大卫其实原来叫大伟，当时红卫兵兴起，就也去改了个名。阿玉不喜欢这个据说很流行的名字，阿玉还是喜欢叫他大伟，虽然听起来一样。

“听说你爷爷很厉害呀！街头跺跺脚，整条街抖三抖，教训了好多地痞流氓呢！”大伟兴奋地向阿玉求证。

阿玉没能像从前那样两只大眼睛一亮，只是低头想着那个温和老人的脸，浅浅地“嗯”了一声。

 

阿玉嫁人了。后来还搬家去了宁波。

阿玉挺喜欢这个地方的，海边，波平浪静。但偶尔还是会想念那条水流缓缓的西苕溪，想念那片风过影摇的竹林，想念那个叫安吉的小城，时光静好，平安吉祥。

  

“老妈，我们今天素描课画大卫了！！唉，学校太穷，只买得起头像……快看，帅不？”

阿玉频频点头，“我女儿画的真好。”

好像还是大伟年轻的时候更帅一点？ 

 

“老妈！看我给你秒的母亲节礼物！铛铛铛，这个玉镯好看吧！哎呀别嫌弃，我的零花钱也就买得起这黄玉手镯了。你把手上那个先摘下来，看看戴这个好看不好看嘛。网上说佩戴黄玉可作为护身符，消除悲哀，去除邪气，并增强勇气和智慧诶。”

“可是，很难摘下来耶……哎呀肥皂我试过了啊，没什么用……痛痛痛！你轻点！”阿玉推着手上小小的玉镯，手上火辣辣的痛，好像烧到了心里。

 

“诶，娃娃，体育中心新建的游泳馆好像已经开放了几天了，要不我们去看看？”

“好耶，老妈，我们去游泳！”

阿玉看看自己臃肿的身材：“算了吧，穿泳衣不好看。”

阿玉不会游泳。

 

庞鸿：92
结合自己的想象与视角，能将上一代人的生活与回忆写得如此细腻，作为初中组的作品，实在了不起。

张玉娟：94
阿玉，江南水乡长大的温温婉婉的女子；连同安吉竹乡那些旧时岁月一起跃然纸上。一定是内心深处存有对家乡生活的热爱和认同，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吧！

王亚文：90
温婉细腻，鲜活乃至喜悦，能毫无疏离感地写出母亲的童年故事，作为初中生，文字掌控能力相当了得。赞一个！

王国英：87
描写场面感画面感强，不拖泥带水的；故事首尾照应，但中间有的枝节不是太有必要。充满幸福感的情怀，真挚笔调，使得阿玉、二爷爷和乡下场面都纷纷鲜活起来。

倪一宁：93
推荐你读陈丹燕的《阿玉和莲生》，一样水气而灵动，精致又自然。

姜动：95
文字轻灵、聪慧。故事虽然看起来琐碎简单，却有种生活的沉淀。

顾葆春：90
阿玉的形象塑造得极其鲜活，文风自然灵动，令人读来惬意

李杭春：95
细腻而沉静的文字，让人喜欢。阿玉幸福恬淡的一生，也记录得有声有色。尤其细节对应是那么自然。

汤沛：90
主要写的阿玉少女时期的故事，阿玉似乎一生也没啥烦恼，除了不会游泳。
总分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