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chenyiman111

   “每个人来到世上注定是要苦的，大家都是在自己的哭声中来，在别人的哭声中去，这一生啊，逃不了病痛，躲不过悲伤。可是，我就是想活着，就是想卯足了劲的活过去，只是时间时时威胁着我这老骨头。”奶奶背对着我，染了寒霜的鬓角在光芒中毫无融化的意思，这刺骨的寒气在寒城里逐渐放大，抓住了我的脚心，一点一滴的渗入我的血液。

  这是我奶奶将一生凝聚起来讲得最文艺，却最让我心疼的一句本地话。我的奶奶，我实在不明白苦痛缠绕的她这么紧，紧得她脖子的青筋暴起，紧的她喘不过气，为什么她还会说想卯足了劲的活过去。我想狗蛋也和我一样不解，不然它不会激烈的冲着奶奶汪汪叫着，用舌头舔着奶奶破洞的鞋子。

    橙色的光透过窗棂笼罩着奶奶发胖的身子，我看着她胖胖的身子随着藤椅前后摆动，她惬意地微眯着眼，皱纹布满的脸散发着安详的气息。我恍惚间看见她变回了照片上年轻的样子，乌黑的发，瘦小的身子，不安的神情，干净的样子。

  年轻时候的奶奶，我听爸爸提过，年轻的奶奶是村里出了名的孝女。然奶奶年龄到了花甲想起了以前也有点怨了，怨的是太奶奶的封建带给她一生最大的憾。

我的太奶奶是裹过小脚的一代，虽然在五四运动之后，妇女的地位开始提高，女子可以进入学校上学，但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思想仍然扎根在太奶奶的心坎上。加上累积成山的农田活，于是在奶奶去学校上课的第一天，太奶奶就拿着扫把，一把揪着她的耳朵，不顾嗷嗷直叫的她，把她抓出出了学校。回到家就狠狠的用扫把柄打她的屁股，打的她再也不敢靠近学校。

奶奶无比惋惜地叹气说她现在还记得她母亲揪着她出学堂的时候，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活”这个字。她想凭她这记忆力，如果继续读下去的话，或许就是受人尊敬的老师了，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连电话也不会打。

奶奶的苦痛带来者，不仅有封建还有战争。

在那个兵荒马乱，横尸遍野的时代死像杂草一样随处可见。奶奶从小就开始了帮忙做家务干农活，每天头顶着焦灼的太阳，晒得肤色不齐，细嫩的皮肤被磨出了大小的茧子，那手不看身子绝对猜不到会是年仅12岁的孩子。在她好不容易得空，收拾自己被泥巴沾满的指甲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连串的枪声，以及混着的尖叫声脚步声。

奶奶说这是人生中她第一次听到死前人挣扎的声音，她无措的四处张望，看到了我那小脚的太奶奶重心不稳地晃着身子，挥着手急促的低声说：“快！爬上梁子，藏起来！活着要活着！”我能想象，我的太奶奶惶恐的神情。

奶奶死死地捂着嘴巴，听话地爬上了房梁，趴在梁上她注视着自己小脚的母亲重心不稳的走到米缸旁，藏了进去。

门在下一秒就被踹开了，是拿着步枪日本兵。

“我想他们肯定拥有着极为凶残嗜血的脸。”我这样跟奶奶说。奶奶盯着我，像是想透过我看到遥远的过去，她笑着摇摇了头“不凶，他们也是可怜人。”

没错，12岁的奶奶眼中的他们是个可怜的人。奶奶描述说，他们像工厂里运作的机器，无魂的运动着双手，麻木的用步枪上的军刺在周围刺上几刀，她甚至能听到他们骨骼的嘎吱声。她说，他们也只是为了活着，像自己为了活着去干活一样，只是他们更值得可怜，因为不干活的话他们会死，可是干着活的他们其实已经死了。

世上比自己还可怜的人也在挣扎的活着，为什么不活着呢。奶奶说，坚持活下去是日本兵给的信念，在那一天，她在心里无数遍的划过“活”这个字。

奶奶确实是个孝女。太奶奶病重的时候，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没有闲钱能拿出来治病，太爷爷又在抗日战争中死了。她年仅15岁就要一个人扛着压在身上的担子，媒婆就是在这个时候来提亲的，年幼的她面对着媒婆，只是盯着她说：“我不付嫁妆，他给的聘礼足够买药，这两项条件应了我就嫁给他。”

媒婆发出难听的笑声，挥了挥手中的帕子：“没问题，就这样定了啊。”

第二天聘礼就下了，太奶奶喝了药恢复了意识，但并不见好。到了几天后迎亲的唢呐在她门前吹响的时候，说也奇怪，病怏怏的太奶奶竟然就坐了起来，拉着我奶奶手嘱咐起来。我想大概是回光返照了，因为奶奶说结婚后一天，我的太奶奶就去了。

爷爷可怜她，为了安慰她在同天抓了狗子给她，奶奶对此很感激。

我想来，对于爷爷，除了感激奶奶有的恐怕只有害怕。爷爷是个勤劳的人，每天起早贪黑的下地干活，但是这被生活所逼的人，受了点刺激压抑的愤怒就爆发了。拿着镰刀追着奶奶的他，只因为奶奶多跟别的男子说了句话，实际上，我知道，他这么做主要是为了宣泄。奶奶说，他当时追着她的时候，像头疯了的牛，横冲直撞，同时嘴里吼着低俗的话：“臭婊子，老子不砍了你。”

那天正好打雷下雨，雷霆的雨砸在了她的身上，冷的想停下来，只是意识在不断的叫嚣着“快点跑，快点跑。”跑到泥泞的路上，她已经跑掉了一只鞋，脚被磨出了血。她再也跑不动了，选择躲在了猪圈里，粗糙的稻草摩擦着她受伤的脚，她疼得只能死命地咬住衣领，逼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黑暗中，她看着他的刀刃发着冷光，她的心也跟着寒了下来。

第二天，她感到脚边湿润润的，一睁眼是狗子在舔着她的伤口，她哭了，像个小孩一样肆无忌惮的抱着狗子蹭着狗毛哭着，狗子也呜咽一声眼里水光光的。她想过就这样离开，理智告诉她不能走，她那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还需要自己。要活着，她知道人生必然是苦痛的集合体。

迎着晨曦，她一瘸一拐的和狗子踏上了路，回去了。

爷爷的气早已被雨浇灌尽了，他又恢复了日常的作息，好像记忆散失一样，闭口不提昨个儿发生的事，奶奶也明白怎么做更好，选择了沉默。两个人相敬如宾的过完了剩余的40年，62岁的时候爷爷去了。

“奶奶，你恨爷爷吗？”在爷爷去世的那个晚上，窗外朴树影子错乱的投影在地，我小心翼翼地问面无表情的奶奶。

奶奶并没有回答，寂静的屋子里弥漫着爷爷的尿臭味，狗蛋汪汪的狂吠着，吓得窗外的鸟扑棱扑棱的乱飞乱撞，而奶奶始终没有告诉我答案。

我疑惑地看着奶奶将头转向了窗外，她侧着脸，望着遥不可及的天空淡淡地说：“走这一遭，难为你了……”

  孝女的奶奶，爱子的奶奶，很可惜她的三个儿子没有人真正学会她的孝和爱。老年的她，忠实的陪伴者是是一条狗——狗子的孙子狗蛋。她那三个儿子，我的父亲早早的海外经商了，一年才回来一次。我的大伯为了家产每星期会来看一次，讲完财产分配的问题就马上离开。二伯呢，我从来没见过他。

  奶奶很怀念二伯，但奶奶从不开口说，她知道说了是无用的，说了，那事故也不会改变。奶奶说那件事情的时候开端都是阿弥陀佛，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摇头念着：“不该走的，不该走的。”

  我的二伯生了两个女儿，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高兴坏了老人家。二伯夫妻俩，为了生计没时间带孩子，就让奶奶带着，奶奶自是二话不说的接了。那段日子凑巧奶奶正帮着我爸走街窜巷的凑钱，又不放心孩子，只好带着一起走。

  她的不放心很大方面是曾经在庙里为孩子算过命，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带着前世的债，这世会有大劫。奶奶其实不太相信，可是万一呢，万一有个什么事如何办？

  在来到第三个亲戚家的时候，亲戚正在织毛衣，瞧见奶奶就将毛衣放在桌上，让奶奶随她进去拿钱。奶奶心想就进去一会儿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就将孩子放在凳子上，走了几步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回头看看，瞧着没事就进了里屋。她在数钱的时候，心里莫名的咯噔了一下，随后她听见了“嘭”的一声，连忙跑出去，可惜已经迟了，旁边毛线被勾掉，竹针扎入了孩子的一只眼睛。

  奶奶颤抖着手，眼泪像涨潮的海水流了一脸，她说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惧感，她已经忘记当时自己是怎么把孩子送去医院的。我听过在那天看见奶奶的人，他们心有余悸地说：“从没见过你奶奶那副样子，和疯婆子如出一辙，披头散发的，抓着他们的手哭喊着‘医院，医院，孩子！救救孩子’吓得他们好几天不敢出门。”

  劫难使孩子保住了命，代价是一只眼睛；劫难让奶奶成了虔诚的信徒，在佛前苦苦拜了三天三夜，为了偿还孩子前世的罪，保他再无灾难；劫难亦使她的第二个儿子带着家庭远离了她。

  “这么苦，为什么想活着？”故事的结尾，我这样问奶奶。

  “苦着，苦着，总会苦过去的，活着不就是苦吗？”奶奶并不肯定的说，狗蛋像通了她的心思一样，也发出一声悠长的“呜……”

  佛曰人生八苦：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所求不得苦，六怨憎会苦，七爱别离苦，八五受阴苦。这八苦，奶奶都尝得透彻，这么痛苦可她还想活着，我悟不得活着到底有什么吸引着她。

 瞧着近年来，狗蛋和她都胖的厉害，一人一狗都胖的走不动了。微醺的阳光，橙色的覆盖住了这老屋，奶奶晃着藤椅闭着眼睛，美梦让她的嘴角洋溢着微笑。

我想此刻的她或许梦到了如海子的诗中描述的那样，看着太阳，和她心爱的人，一起走在街上。

没过多久，那么执拗的“活”的奶奶终究也抗不过时光，走了。巧的是她走的那个晚上，狗蛋趴在她的手上也随她去了。我想，狗，真的比人忠诚。

  奶奶去的第二天，我选择了去了寒城的大大小小的庙，替奶奶点了最后一支香。像奶奶平日去跪拜的那样，虔诚的向佛祖祈祷。祈祷苦了这辈子的奶奶，下辈子能找到一个渴望一生将她收藏，妥善安放，免她惊，免她苦，免她四下流离，免她无枝可依的良人，寻到无伤的地方，育着孝的儿女。

  愿她这辈子寻着却求不得的桃源仙境，在下辈子，能真真的抓住。

汤沛：93
人生，从自己的哭声开始，在别人的泪水里结束，这中间的时光，就叫做幸福。全文从奶奶说的第一句是“苦”，到她所经历的大大小小的“苦”，文末奶奶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苦”，似乎奶奶的一生都在苦中求“活”。然而这种苦没有让奶奶放弃生活，仍旧坚强地负起生活重担，尽孝爱子，其实是为了她所爱的家人而求活。文章让我看到了一个坚强的奶奶、无奈的奶奶、歇斯底里的奶奶。她接受了生活的苦，确没有放弃生活，这值得任何人尊敬。而全文也让我看到一个爱着奶奶的“我”，令人动容。然而，爷爷能够接受当时的奶奶，和她结婚，又能在事故之后相敬如宾生活40年，“我”问出的“恨”有些突兀，为了引出奶奶对爷爷的理解和悲伤可能有更好的方式。

姜动：92
大气而有力量的故事，大概本身就不需要太多的矫饰。

王亚文：90
老练，克制，有自己的思考。很棒！

李杭春：95
沉重的故事，安静的叙事，性格命运都异常丰满的人物，尤其是渗透在字里行间的思想和情感的张力，与余华小说同名而并不逊色。很棒的作品。

张玉娟：88
奶奶坚忍慈祥的一生，令人感佩!几个事例很典型很感人。有些字句不够顺畅。

王国英：88
苦难是文学的精神资源。奶奶以敏感而坚强的心承受了苦难，并最终反抗了苦难。抗争苦难的过程或许就是“活”的意义。文章首尾呼应，笔力集中，叙述平实流畅，有潜力。

倪一宁：92
不动声色的叙述，完整的故事，精巧的架构，克制比煽情更具有动人的力量。

顾葆春：95
“可是，我就是想活着，就是想卯足了劲的活过去”，活着是强者的选择，奶奶的一生，智慧而富有勇气。文章流畅大气，恰到好处。

庞鸿：88
很好地选取了几个事件作切入，叙述描写也都平稳有序，不求繁缛，是值得鼓励和推荐的做法。只是觉得全文基本上都在说“苦”，而非说“活”——若要说苦即是活未免有些消极，文章也似乎并无这样的观点。如果能再多写一些支撑奶奶在“苦”中“活”下去的原因，也许会使文章读起来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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