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秋实小说习作：不说再见

 不说再见

嘉兴一中五彩螺文学社 孔秋实 指导老师 白沙海

第一次见到那个名叫尤小曼的女生便被她吸引住了，不是因为她的漂亮，而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双世界上最纯洁的眼睛，如一泓清泉，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让人不忍用污秽去蒙蔽它们。

看着看着，我便喜欢上了这双眼睛，也觉得尤小曼是个需要人守护的女孩，于是在心中决定，要成为尤小曼的守护神。

不知是不是太可笑了点，一个女孩要做另一个女孩的守护神，心甘情愿。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尤小曼我这个奇怪的想法。我却是真心这样想着，我想我愿意变作水守护着一条名叫尤小曼的鱼。

尤小曼其实很活泼，能说会道，告诉我许多开心的事，心情也表现在脸上，再加上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一见到她便能知道她的心情，就像一张晴雨表。

与尤小曼在一起的时光大多是她在说，我默默地听，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然后，不自觉地自己的嘴角也会轻轻向上扬起，弧度不大，但我自己知道。有时她会安静下来，用她干净的眼睛望着我，说：“诺雪，你很安静呢！“我含笑不语。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常常是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天边的云彩，尤小曼又继续说着，然后，似乎累了，靠着我安静下来。

曾经与尤小曼一起看星星，坐在她家高高的屋顶上。天上的星星真多，一颗颗耀眼无比，像是谁在这黑天鹅绒般的夜幕中散落了许多珍珠，满满的，一整个天空。尤小曼像往常一样开心地说着，眼睛望着天上的星星。

突然，她坐起来，看着我说：“诺雪，你知道有关星星的传说吗？“

我摇摇头，看着她夜幕中清澈的大眼。

她眨眨眼，指着天上的星星对我说：“你知道吗，相传天上的星星都是人变成的，是那些……“她顿了一下，似乎不敢往下说什么。

我猜想她想说的是有关“死“的话，我知道她不敢说，尤小曼从来都对这个字眼有种莫名的恐惧。

她鼓足勇气，又继续缓缓地说：“是那些死去的人变成的。世界上每……每死去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所以你瞧星星有那么多！“说完她笑了笑。

“嗯，很美，不是么？这可以让活着的人来缅怀他们。让人们记住他们，不论他们是哪颗星星。“我看着尤小曼说道。

我希望尤小曼能快乐，不要惧怕死亡。尤小曼的外婆身体不好，一直住在医院里，病危通知单都已下过好几次了，把可怜的尤小曼折磨得忧心忡忡，她少了许多笑容，干净的眼中多了几分忧郁与伤感。

这些消息还是尤小曼在外婆身体略有好转的时候告诉我的。看着她这样，我心中不由得有点疼。我不善言辞，不知该说些什么。多少次在尤小曼最伤心的时候我只能默默陪伴她。事后她总是很感谢我，感谢我沉默的安慰。看着她又快乐起来，我的嘴角不由得轻轻向上扬起。我在心里祝福小曼的外婆能够早日康复。

但是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无法由人的意愿去控制，甚至阻止它发生。

尤小曼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忧伤地问我：“诺雪，假如我外婆她……假如她走了，你会说什么？“我诧异，以为……

“小曼，你外婆难道……“

“不，不是的，只是因为前些日子听说邻居姐姐的外婆去世了，我才想到的，而且最近，外婆的病情又恶化了。“

不禁觉得尤小曼太敏感了，同时又很担心她。

“可是小曼，你的外婆不是还好好的吗？虽然身体不是很健康，但起码还活在世上啊！“我着急地说。我看着尤小曼有些哀伤的脸，这一回我不想只是默默陪她度过忧伤了。我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这样一篇有关于死亡问题的文章。文中的爷爷快死了，可他仍然微笑着对儿女子孙们说：“你好！“爷爷的一个儿子在战场上牺牲了，而他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再见，再也不见。他很后悔，所以当他临终时，他仍然鼓励家人见面时多说你“好“，不要说“再见“，不要让再见成为诀别。

我把这个故事告诉了尤小曼，她愣愣地沉默地听着，流下了眼泪，看着她哭，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陪着她坐在她身边，我说了好多话，她反而沉默着，仿佛我俩的角色对换了一下。

我握着她的手：“小曼，不要害怕，要微笑着对每个人说‘你好’，就像你以前一样。要想着外婆每天依然能看到清晨的阳光,听到鸟的歌唱，看到这个丰富多采的世界，要快乐点，不是吗？“

尤小曼点了点头，眼角依旧含着泪水。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说：“小曼，见到外婆时多说‘您好’，不要让外婆看到你的悲伤，好吗？“

尤小曼静静的，没有说话，她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有明白为什么不要说“再见“。

很久以后，一想起这件事，我便不由得懊恼，为何当时没有向她解释，多想告诉小曼，不说再见，意味着不要向悲哀屈服，学会坚强。亲人的离别、死亡是难免的，离别，有时是为了他日的大团圆，但有时却是永远天各一方，分别在阴阳两界。

那天，对尤小曼说完那些话后，我们便分别了，尤小曼去照顾外婆。临走，尤小曼似乎开心了许多，回头向我微微一笑说了声：“诺雪，再见。“忽然心里腾生起一种不舍。那天晚上，梦中我看见尤小曼在前方向我招手微笑，明亮的眼清澈如水。我想跑上前拉住她，她却很快隐去，只有那双眸子闪耀着光。她隐在黑幕中变作天上的一颗星。我惊醒，之后这个梦便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散不去。再见，真的是再也不见了吗？

好几天了，小曼都没有来上学，虽然老师说是请假，但我仍很急，按小曼说的地址去医院找小曼。问了几个护士都说没看见一个长头发大眼睛的女孩。这时走过来一个医生说：“喔，前几天是有这么个女孩常来照顾她外婆，后来女孩的外婆去世了，当她外婆被推进太平间里时，她就哭着跑出去了。“医生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你认识她？唉，她跑出去被车撞了，送来抢救，终没救活。那女孩的妈妈真是可怜。我们医院里还从没发生过这种事。“说完，摇摇头走开了。一个好心的护士查了一下说：“那女孩叫尤小曼。“

“叫尤小曼。“

“叫尤小曼。“

“叫尤小曼。“……

我的身体像被抽去灵魂一样，头脑一片空白。我轻轻摇头，喃喃着：“不，小曼，不会的。“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一切。

我呆呆地走出医院，然后又不知如何来到尤小曼的家。抬手，敲门，心中想：“不可能！这一定是个玩笑！尤小曼一定会开门，然后调皮地说‘诺雪，我在’！“

门这时开了，我急切地抬头看，却是尤小曼的母亲，她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还含着泪水，仿佛一直未干过。她认出我，沙哑地说：“诺雪……小曼她……“我哽咽地说：“阿姨，我已经知道了，能……能让我……再去小曼的房间看看吗？“我来到小曼的房间，一切还像原来的那样，空气中似乎还有尤小曼的味道。我拿起桌上小曼的照片，眼中的泪不由自主地落下，像开了闸似的，宣泄而出。屋外小曼的母亲低低地啜泣着。

我爬上尤小曼家高高的屋顶仰望夜空。这一夜星星又多又亮，我看到天上有颗星星特别亮。我想起小曼曾说：“相传天上的星星都是人变成的，是那些……那些死去的人变成的。世界上每……每死去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

小曼，我们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多想告诉你，你是我心中的鱼。

小曼，在天堂里一定要快乐，知道吗？你离开了，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很亮、很美。你在天堂里与外婆要幸福啊，那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悲伤，更没有车来车往……

我看着那颗耀眼的星，泪水肆意地流出，口中轻轻地说：“尤小曼，你好……“

（2016年9月29日《嘉兴日报》第11版“青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