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2题】灵感的土壤（贺亦凡）

一

天静伤鸿犹能翼，月明惊鹊未安枝。

那片乐土杭州终究只能留在回望里了。六月开遍的牡丹，钱塘江的汹涌潮水，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的，盛满阳光与春景的长长的堤岸。

密州也是回不去的了。西斋里生长的桑枣，贫瘠却让人痛苦地热爱着的土地，丙辰中秋夜的一场大醉。

徐州更是留在梦里了。五十日抗洪的漫长艰难，用木头重新筑起抵挡灾难的堤坝，翻云覆雨的土地上坚挺屹立的黄楼。

没有权利决定一生流浪的方向，也没有人明白，酾酒临江的东坡，对这片土地，心中有多少热爱，又有多少困惑。

蝗虫在肆虐，干旱在蔓延，囚犯在默默哭泣，盐在运道上被克扣，徭役在与日俱增，苛捐杂税在慢慢吃掉一个村庄，富庶和乐的北宋王朝被风掀起一角，在飘摇，飘摇……如若所谓新政，不能开创一个新的世界，不能带来和乐安宁，反而退回过去，回到动荡不幸的年代里，那么，新政为何哉！

平生辗转，宦海沉浮，处处可以称兄道弟，东坡那年轻的背影却总是悄然独行。土壤、河流、草木……给予东坡那颗敏感的文人之心最真实的归属感，有谁真正读懂他心底的热爱？词，亦非小道，亦非小词，它也可以代表力量，代表胸襟，它是极尽精妙的艺术表达，有谁真正明白他的理想？

前方是往何处？他脚下这条路，土壤是如此贫瘠，会带他去往哪里？

 

二

十五岁离开故土时，他没有接受新的国籍。

在亚平宁半岛，舒适宜人的地中海气候区，爱因斯坦重新摊开计算稿纸，心中满是困惑。他无法忘记慕尼黑街头横冲直撞的德军，和人们为暴力的鼓掌喝彩。他伏案终日，却难以抑制心中许多种声音此起彼伏。重重划去一排微分方程，他掷下笔，发出响亮的声音。

窗外的夜色静默如谜，红木书桌的木质纤维格格断裂。

他想起幼年时，第一次阅读到欧几里德时心中那种狂热的兴奋。他是如此的热爱这一个个重叠高维的几何图形，如此痴迷浅显却又神秘的古老公理。他感觉到，他的生命，他的心跳在和真理共振。他觉得在先哲的智慧面前，他是个幸运又无知的孩子，拥有了拿起真理的权利。同时他也渐渐在心里明晰——他——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愿将一生献给真理。

但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的，他长大了，从幼小的爱因斯坦长成了年轻的爱因斯坦。那是1894年，十九世纪的残夜里，资本主义的黑暗面一点一点显现。与此同时，正义与人道的力量在他的心里发了疯似的生长，这让爱因斯坦痛苦而孤独。独身长久地静坐，他无法抗拒心中的力量。欧洲这片不太平的狭小土地，苦涩的海水反复倒灌，可承得下他年轻的心胸？

于是爱因斯坦想起瑞士——象征着中立、自然与和平的土地——是的，他决心去往那里。

 

三

汽车摇晃着前行，在罗布泊，夜色已经漫上四野。

气温骤降，她坐在后排，拉紧棉衣，依旧难以抵挡四下潜伏的冷气。身边的同事说笑声轻了下去，缓缓地都沉睡了。只有司机集中全部的注意力，直勾勾的眼神像是雪域上的牧羊犬，充满警惕，让汽车穿过罗布泊一望无际的黑夜。

她搓搓手，从包里取出一块垫板，又翻出几张泛黄的信纸，艰难地落笔：

“展信佳。

这是汽车正式进入罗布泊的第一天，现在是九点三十二分，夜。

尽管是夏天，天黑下来后还是冷得叫人发抖。还好，同事们都很照顾我。他们都说自己在研究所呆得太久，缺乏创新的能力，队伍需要我这样的新生力量。我觉得很是惶恐，以我硕士毕业的学识，贸然的选择来罗布泊研究的决定，确实听起来有些疯狂。

不过，我相信这是对的决定！很多同学也质疑我，说我水平不够，来这么艰苦的地方真是太傻。他们的话我是绝对不同意的！我曾经夜以继日的学习这么久，绝不是为了找一份糊口的工作，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这里的夜让我觉得有些害怕。一整天看不见人烟，戈壁与戈壁相连，人类社会的绝迹，让自然造物成为主导力量。在这里我感觉到孤独，不同于城市里的孤独，是那种，好像见到了生命浑然的原形时，敬畏的孤独……

我想，这一切都是必须克服的困难吧。我非常清楚我将要面临什么。从幼童时我便渴望这样的研究与探求，我知道，我即将要去发现一个新的世界……不同于曾经任何人发现的世界，这将是一个完完全全崭新的、是那些循规蹈矩一生也不可能获得的、珍贵无价的世界！我爱这里，爱这片土地，尽管它贫瘠、盐碱、荒芜、让我痛苦寂寞……但是我知道，它还可以生长很多东西，它让我忘记身心彻底平静的去研究，物质的匮乏让我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活跃，也许，这就是我的……灵感的土壤吧！”

 

四

顾渚茶牙白于齿，梅溪木瓜红胜颊。

东坡很喜欢湖州这个地方，长江以南温暖湿润的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富庶但不喧嚣，吴侬软语，菱花藕香，如世外桃源般和乐。

才下了船，东坡就提起了笔，霎那间诗作已成。他觉得湖风很是舒服，裹夹着一些温柔的东西向远道而来的他致意。也许，这会是一片可以让他沉静下来，醉于山林词韵的土地吧。他感觉到这片土地对他有些不同的含义。

一行来自京城的快马，一张无可辩驳的公文捕令。乘舟再过长江时，东坡的心中是何等的滋味？日暮辽远，孤帆碧空，往来船只，离乡旅人，逝者如斯夫……百日的东京大牢里，文人的心是这样的凄苦痛楚。回忆往昔，人有悲欢离合，欢乐的时光如升空的焰火，散落下的辉煌，验证着长长的，长长的孤独与寂寞……

潮湿的黄州雨，是不是也下进了东坡居士的心中？泛舟赤壁，吊古战场，冰凉的月色下，他也曾想同这江水共眠吧。理想？听起来如此的虚妄。何处是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一方土壤？贫穷苦难的黄州啊，怕是听不懂他的心事了吧？

任由江水长流，此时的东坡，只想将自身放逐。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五

瑞士确实是一片蕴藏着巨大的平和力量的土地。在这里，爱因斯坦很快让自己沉静下来，像是一片坦然的水，静待泥沙沉积，只顾自己一心一意的清澈。热力学理论、光电效应、康普顿效应……他耐心的剥开量子力学神秘而厚重的面纱。在这里，他收敛起心绪和感情，只留下对科学无止尽的热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生活似乎缺了点什么……

这是1914年的4月，他又选择回到了祖国。他那个，即将成为战争挑起方的、动荡不安、被暴力淹没的、一遍又一遍让他失望的祖国。

也许只有爱因斯坦自己才明白为什么吧。尽管他是如此的热爱科研，如此的贪婪瑞士平静又自由的科研环境。但他的心中有一种对故乡的情感，让他根本不可能拒绝归乡的邀请，心平气和地坐在另一片土地上。同时，他也不可能不反复的对故乡，对这片被破坏的面目全非的土地感到深深的失望。

战火就在窗外熊熊燃烧，反战者一个接一个被逮捕杀害。名人们开始放弃了立场，在“文明世界的宣言”上签下背叛的名字。柏林城的风里，有枪炮的声音，有血腥的气味，有来自远方战场的呼喊。除却战争，其他的一切都停止了，耕种、饲养、劳作、学习、工作、贸易……人们忘掉手头的事，痛苦地见证着脚下的土地被暴力一点点蹂躏。

爱因斯坦觉得柏林的夜，仿佛比每一座城市的夜都要长，都要让人觉得孤独。飞机、坦克、潜艇，疯狂的掠夺着人们生命的权利。如果这些所有，这些新的创新成果，不能给人们创造新的世界，带来新的幸福，却用来相互夺去生命，那么，还不如永远的愚昧无知！

爱因斯坦的眼里噙满泪水。在这片残破的土地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痛苦。

 

六

砖瓦堆砌的房子把夜色关在外头。黑暗的窗户下，年轻女子还在写信。

“到这里已经有一个礼拜了。多源雷达研究的一期工程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尽管缺少水、食物、手机讯号和温暖，但每一天我们都会有新的想法提出，灵感在不断的涌现。我更加清晰地感觉到，我们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这感觉是这样的妙不可言！

只有夜里，一天的工作结束时，孤独感才会来袭。感谢我带上了这几张信纸吧……开创的道路必然是孤独，每一寸土壤都是苦涩，但一定一定要继续前进。”

“在罗布泊的边缘，我们寻找抚摸着曾经的西湖岸线——这是一座曾经咸淡交融的湖泊——古楼兰也许就是在此地发源。采集完所有的数据后，我对着这片荒漠深深俯首作别。不知怎的，我心里相信，这逝去的文明，留下的是先民们开创的足迹。他们在这里扎根，生息繁衍数百年，却最终随着飘散的文明不知去向哪里。这咸淡交融的湖水，见证过繁华荒芜的更替吧……”

“主任告诉我们，罗布泊曾经其实是完全可救的。从沃野千里到寸草不生，看似盛极一时的楼兰古国，一味的开创导致了悲剧的结局。他说：‘我们的科研也是如此。创新，不仅仅是一种敢想、敢做的精神，更是一种责任。创新的成果，只有真正成为开创的新世界的一部分，有益于大多数人的时候，那才是创新。科研者的良心，是要保护这片给你灵感的土壤，让它肥沃、生生不息。’”

“我看见被风沙常年打磨的石头上，上世纪的字迹清晰可辨——放射性污染区——我心中有许多想法。我突然发现我爱上这片贫瘠、盐碱、荒芜的土壤了，因为我明白了是痛苦与孤独造就了我们迸涌而出的灵感、速度惊人的突破。我愿意长留于此……”

 

七

连日雨歇，风摇江船，月出东山小。赤壁之下，只听酒觞落地，东坡拂袖起身，站在船甲上久久远眺，沉默……

他终于抓住了心中那一闪而过的灵感。他明白了——这世界不止乌台、不止失意、不止黄州下不完的雨——应当还有此心澄明的孤月、还有翻水而成的诗篇、还有竹杖芒鞋的旅途、还有一瞬、还有永恒……

长江之上，还有一片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黄州之中，还有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凄苦的灵感之土……

还有江上之清风。还有山间之明月。

 

八

被计算稿纸淹没的房间，战争中深如远古的夜里。

他得到它，在突然间，在手中那沓稿纸的末尾，迸现的灵感让他突然明白了一切，宇宙最古老的规律被人类的语言表达。硝烟之中，焦土之上，那是一个属于他的世界在升腾而起。

爱因斯坦年轻俊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的笑容，看着黑暗中闪烁着微光的广义相对论。这曾让他凄楚彷徨了无数遍的土壤，终于生长出他的灵感……这是一个新的世界，是年轻的他开创的明亮的世界……关于这个世界，终于可以由他自己来回答。

 

九

北风怒号着，房屋好像就要被吹倒。破旧的木桌前，穿着厚厚的毛衣的年轻女子蓦地站起，久久凝视窗外亘古的黑，又缓缓坐下。

终于，她颤抖着双手写下：

“我无比庆幸我选择了这样一场艰难的旅程。无比庆幸年轻的我，不曾缺席这对新世界的开创。我无比感谢这里，这片寸草不生但丰收着灵感的土壤……！”

 

十

文人一生漂泊的身影，在连绵的土地间逐渐隐去……

人们记得他，在淤塞的河道中自费修筑长堤，在遥远的边陲小镇兴教育。

人们读到他，在平平仄仄的词韵里，不再是花柳之情，而是隽永的哲理、人生的哲思，是无尽与永恒。

人们敬仰他，是他破除“艳科”的传统格局，是他开创的全新词风，是他的词里，写尽整个北宋。

人们却不知道，是那一片孕育了他的灵感的土地，布满了痛苦与矛盾，至今犹有三分寒。

 

十一

伟大的科学家，辗转一生，始终在与自己的心斗争。

跂足而望，分辨出每一束遥远的光芒。他创造的，不仅仅是一个全新的看待时间、空间与宇宙的角度，还是人类历史上一个崭新的宇宙。

但也许不会有多少人记得，他一生的漂泊，寻找不到一片和平与自由的科学之土。他痛苦地爱着这给他灵感的土壤，甚至将自己的骨灰也随意洒落此间。

 

尾声

下晚自习，雨停，空气仍旧潮湿。信箱里有一封厚厚的信，邮戳来自远方的小镇。

小心翼翼地沿边角撕开，借着一盏路灯匆忙地开始阅读。年轻女子娟秀带些潦草意味的字迹，说起了很多的话，有西北风沙的味道。

踱步回家，走得很缓，心中有太多的想法。

玉门关外，千年春风不及之处。罗布泊中，万里黄沙肆虐之地。我明白她信里叙述的：贫瘠、盐碱、荒芜、痛苦、孤独、畏惧……我也明白她一定还有没说的：失落、沮丧、焦躁、绝望、思念……

开创者，也是普通人。一个生长在南方的年轻女子，怎样在荒漠中种植灵感，怎样爱上一片荒漠，怎样平静而心怀感恩的每日与痛苦矛盾共处？

也许，这就是开创吧。也许是一片穷山恶水，也许是人生旅程中最贫瘠的一段，但还有人在痛苦与矛盾中寂寞前行。翻山越岭，他从未想过在历史里留下闪着微光的名字，但他的心里，是那个坚信存在着的新世界。

终于，他会在最后一段山路，最后一片泥泞，最后一个雨夜后，来到这样的地方。在那里，一切突然平静下来，苦难过去，灵感如泉水喷涌，如春潮初盛。一瞬间，他明白了曾经所有让他凄楚彷徨、彻夜难眠的问题。一瞬间，他开创了一个新的、足够美好的世界。

我的心中，久久地为开创者的品质所折服。突然间，我明白了，我们学习文史、数理、社科，终日忙碌，终日疲惫，这绝不是为了适应这个世界，变成一样的人，而是要激发我们每个人的灵感，通过我们年轻的双手让世界变得更好啊。

踏进家门，抖落一身的月色。黑暗中，我感觉到有力量在进入我的胸膛。学业之土，崎岖漫长，望一望眼前横亘的山脉，巨大的困难，我固执地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处，所有这些浸满了我的汗水与付出的土壤，会给我带来无尽的灵感，引领我，走在开创新世界的征途上。

想起他们，我闭上眼睛，轻声告诉自己：

“这是开创新世界的征途，年轻的我，不会缺席。”

 

 

 

 

作者姓名：贺亦凡

学校：浙江省长兴中学

年级：高三

班级：12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