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生活

人，一个一个走掉，通常走得很远，很久。

只有一年一度，屋里头的灯特别灿亮，人声特别喧哗，进出杂踏无数，然后又归于沉寂。

留在里面没走的人，体态渐孱弱，步履渐蹒跚，屋里愈来愈静，听得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音。

祖母走了半年多，我还没习惯。

不习惯空落落的门槛。

不习惯一个人的房间。

不习惯独自的笑脸。

从小和祖母生活，依赖是自然。

那时，是我步行回家。背着小书包走在路上，左三拐右五绕就到家了。祖母坐在高高的门槛上，等着孙女的到来。她是个慈祥的祖母，架着老花镜，织着毛衣，不显费力。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不知该怎么形容，像是夕阳中盛开的一支菊花，又像是春日里娇嫩的牡丹，

荡漾着春风。

阳光下，盈盈笑的祖母尽显宠爱。似乎我回家的脚步，是她心心念念的声音。看见我，便放下手中未成品的毛衣，接过我的书包。对我是一番嘘寒问暖，日复一日，两人不嫌麻烦。

我喜欢祖母。

祖母笑，我也笑。

我的成绩单，我的奖状，貌似是她最骄傲的东西，好好地存放着，和她的嫁妆一起。

自从我三岁到祖母身边，便日日夜夜同睡一张床，同盖一条被。就算长大，也不嫌挤地凑和在一起。像乳臭未干的小孩一样，躺在祖母的臂弯里，聆听着祖母的心跳。沉稳地跳动声让我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如今醒来，却是冰冷的枕头。房子里还有祖母身上的味道，时光的味道，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让我伤感。

坐在沙发上，陷进去大半个身子。

眼泪从眼角流下，流到脸颊旁，流到脖子边，流到衣襟上。

感觉越陷越深，似乎陷入了整个沙发。穿过我成河的眼泪，不知道来到了哪个地方。只觉眼前一片白光。

擦干婆娑的泪眼，看到一个老人。

她摆一摆脑袋，头上花发来回一晃，宛如摇动一片秋光中的芦花。

转过身，是祖母。

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哭。

祖母抚过我的脸说，孩子别哭，没有了祖母，你也要过你最好的生活。

我拼命地摇头，和祖母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我扑进她的怀中。

可是，并没有等我好好感受，是一片白光，我重新坐在家中的沙发上。

我还在抽泣，耳边回荡着祖母的最后一句话，路只能你一个人走，让祖母放心，过上你最好的生活。

尽管不明白是怎么到祖母的世界去的，也要记着她的话。

我不再伤感。

重振旗鼓，习惯一切。

打开灯，打开窗户。

明晃晃的，一片片芦花，在水边摇晃。

让祖母放心。

过最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