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术

    很久以前，奶奶就教过我一种幻术，就是在雨季的黄昏跟着下落的雨丝合上双眼，就可以一直往下跌，一直跌到七岁——两岁——满月时的雨季黄昏。因为在那里，我可以找到我的爷爷。
    我跌到七岁。我站在校门口，背着奶奶用棉麻布料做出的小书包，等待爷爷来接。
    我总是喜欢在淅淅沥沥的雨下奔跑。于是，我趁爷爷还没来，放下书包，在操场上放肆奔跑。雨水落到我的脸上，慢慢往下流，往下流，流到我的衣领里，胳膊上，肚脐旁。雨水像一只淘气的小虫，在我的衣服里乱蹿，我被逗得直乐。然后踉踉跄跄的一脚踩进一个水洼，溅得水花四起。定下神来一看，我已经满身湿淋，走起路来都有些负重。
    总是在这时，爷爷出现在校门口看着我。他不会怪我。于是，我坐在单车上，爷爷撑着伞推着车走了。
    回家的小巷里，地上的土兀自滑滑的，太阳像被吃了一半的橘子搁在山头。
    雨水打在伞上，“嗒嗒嗒……”，经过一户人家阳台下，突然一盆水泼下来，嗒嗒声变成了极响的一声“扑——”。我坐在单车上“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笑得东倒西歪，差点摔了下来。
    爷爷会无奈又宠腻地看着我说，我的囡囡那么傻，嫁不出去了可怎么办呢。
    我又跌到几天后的黄昏，我变乖了，我不在操场上乱跑了。我安静地在校门口等待爷爷。突然间，保安室旁的葡萄架子和麦陇吸引了我。我跑过去，蹲在一边，雨水滴落在那上面，泛得新黄嫩绿。土阶下有几个小水泡儿，正在各自地打转。水泡儿上幻出爷爷的模样，我定晴看着，但是雨水打破了这水泡儿，水泡儿散在空中，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我亲爱的爷爷——也像破碎的水泡儿，在我的生命里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恍惚中，一只熟悉的充满裂纹的手拉起我稚嫩的小手，抬头一看，是五年前的爷爷。
    我们站在幼儿园门前。
    爷爷对老师说，老师，我囡囡明天请假一天。
    那时候我刚开始上幼儿园，虽然说那儿有无数的玩具，但是一点也不吸引我。我排斥幼儿园。只有爷爷懂我，于是我们请假了一天。
    那天，爷爷带我去了前岸公园， 我坐在沙堆里玩，爷爷为我撑伞说，囡囡啊，你好好去幼儿园上学，以后爷爷每个月都带你来这儿。我愿意相信爷爷，点了点头。爷爷看着我，憨憨地笑，他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爷爷看着我，我看着爷爷，然后我又跌到了满月那天。
    我躺在摇床上，爸爸妈妈都不在，应该是忙着招待客人。我隐约觉得人很多，他们不停地走动， 不停地讲话，灯泛起黄晕的光，我感到害怕。每当我眼泪盈眶时，爷爷就会出现；他抱起我，用胡渣蹭蹭我的脸，他满脸赤红，显然是醉了。爷爷对客人说，看我的囡囡，长得多清秀。
    是啊，是啊。客人附和着。
    爷爷自豪，满足地又把我哄睡，抱回到摇床。
    我一下子跳出了回忆。
    天黑了，天空朦胧朦胧的，为月儿蒙上了一层面纱。我睡了，伴着“嗒嗒”声，伴着我的爷爷。
    爷爷，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尾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