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9题】当老规矩遇上新规矩（何雨欣）

 

   当老规矩遇上新规矩

何雨欣

<一>

火辣辣的太阳正悬于高空。大地像是一块平摊的牛排，被烤得“滋滋”作响。

正午刚过，街上人寥寥无几，来来往往的车辆塞满了马路。沉闷压抑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拖着长音，欲与喋喋不休的知了一争高下。街边是大大小小的摊，小贩戴着草帽，面无表情。有人走过，就蹦出一句话，“新鲜的西瓜。”

远远的，走来两个人。

此人戴着一顶制服黑帽，衣着一身整齐的黑制服，外翻的蓝衬领挺起。右袖子上扣着一个红袖章，“城管执法”。来人正是老李。

“城管来了！”

不知哪个小贩惊叫了一声，四下子，街上突然热闹起来。水果贩从困顿中惊醒，惊慌失措地蹬上三轮车；卖烧饼麻花等小吃的小贩顾不上收钱，各自逃到小巷里去；卖发夹发绳等小饰品的小贩已经麻利地把东西收到了麻袋里，若无其事地起身而走。

 “喂喂喂，你们干嘛！” 老李赶紧跑了起来。可已经迟了，小贩们都逃散四处，方才拥挤的街道变得空旷。奇怪的是，只有一个水果贩依旧待在原地，急急忙忙地给顾客称西瓜。他把零钱找给最后一位顾客，刚想跨上车，却被一把抓住了。

“你想逃！”老李用力把他拽下车。

“不是，大哥，我，我没……”水果贩黝黑的脸上泛起了西红柿红。

“你堵在这儿卖西瓜，多占交通，你知不知道！更何况这里不允许摆摊！按老规矩，我要对你实行罚款工作。”

水果贩连忙弯下胖墩墩的身体，“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对不起，对不起，你看我这么热的天，卖出几个西瓜也实在是不容易啊！”

老李凛凛眉，视线落到他身后的电动三轮车上。圆滚滚的西瓜高高堆起，有一个西瓜被切成了两半，诱人的红汁液流了出来。西瓜堆的中央插着一块牌子“五块一斤”。

“要不，我送你一个西瓜吧？”小贩试探性地问。

老李看看西瓜贩，他压低的草帽檐边流下一串热汗。“帮我三个好的。”

“诶诶，好。”西瓜贩连声诺诺，赶紧回头挑瓜。

老李一边接过三个沉沉的西瓜，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

“这，不用了，大哥。而且，你给多了…”小贩缩着手。

“收着吧，你是做生意的。”老李把五十拍到小贩的手上。

“大哥，那我可以……”

“算了，规矩是死的，下不为例。天热，注意点！”老李转身往回走。走出一段路，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达声渐渐远去。

<二>

晚饭后，天虽明晃晃地亮着，大地上的热气渐渐消退，街上也陆陆续续地冒出一些人。

老李再次上街巡逻，这次他带了新同事小张。

街上，车水马龙。

“来来来！新鲜的水蜜桃哟！”

“红豆汤，豆腐脑啊，凉爽一下哈！”

“阿姨，新鲜的荔枝要尝尝伐”

“西瓜西瓜，又大又甜的西瓜，便宜哩！”

老李辨出这干巴巴的嗓音，回头定睛一看，正是白天的西瓜贩。

“喂，兄弟，怎么又是你？”老李环顾四遭，向前一步，“你往里面挪一点，你这样会挡着车子的。”

西瓜贩一看老李，讪讪地笑道，“左右边都挨着，车不好动啊。”

老李蹙起浓眉，略不悦。他敲了敲电动三轮车的板，“你没交地租吧。本来已经对你们宽容了，那行，老规矩……”

“等等，等等。我这就挪。”西瓜贩转过肥胖的身躯，挽起袖子，准备把车往后推。老李和小张连忙上前搭了把手。

<三>

晚上回到家，老李已经筋疲力尽。他打开电视，窝在沙发里。

“昨日晚上九点，在某街道上城管组队怒砸烧烤摊。画面显示，双方对峙，情绪紧张……”

“爸爸，我要看动画片。”刚上小学的女儿戳了戳老李的手。

老李没吱声，只是盯着电视，若有所思。然后，他掏出手机。

“喂，王队长，我想……”

<四>
    三天后，老李早早起床，没有去城管所而是径直去了城东的菜市场。

尔后，他拎着两篮子的蔬菜，走向了小摊贩的聚集地。

八点多，西瓜贩蹬着三轮车来了。这一次，他乖乖地把车往后挪了。

“兄弟，早上好！”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西瓜贩忙转身，一见老李，冷不丁地打了个颤。可下一秒看见老李面前的两篮子菜，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老李。

“你，你今天，”西瓜贩指指篮子，“卖菜？”

老李蹲在地上，讪讪一笑，“是啊，今天我可不和你讲老规矩了”

“实不相瞒，我昨天和领导吵了一架，这不辞了工作，只能先出来赚点零用钱。”老李露出一张苦瓜脸。

西瓜贩长舒一口气，目光扫了扫那两只崭新的篮子，面有同情之色。他转身，从车上拿下一张小板凳，“第一次接触这行，忘带凳子了吧？”

老李接过，“谢谢你啦，兄弟。可是你呢？”

“没事儿，”西瓜贩摆摆手，“我坐车上。”

“给你，肉包，还冒着热气呢！”老李递过装有两个肉包的塑料袋。

“这不太好吧，”西瓜贩舔舔龟裂的嘴唇，可手倒是很客气地接住了，“谢谢了。说实话，早上忙着进城，肚里还空着。”

老李笑笑，一个老太太路过，“诶，阿姨，买豇豆吗

“多少钱？”

“一块一把。”

“那给我两把吧。”老太太爽快地递过两个硬币。

西瓜贩连连摇头，等老太太走后，忙说道，“兄弟，你这卖得也忒贱了吧。别人都是一把三块呢，你这连成本都没了。”

“啊，原来这样，老李恍然大悟， 感激地看了西瓜贩一眼，“真是谢谢你呀，兄弟。”

西瓜贩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擦擦嘴，“没事儿，现在大家一道，互相帮助嘛！不过，等日子久了，你就上手了。呃，我先打会儿瞌睡，人来了，你就戳我一下，好吧？”西瓜贩挠挠头，“早上起太早，还困着呢。”

老李点点头。

西瓜贩爬上车座，斜躺着，打起了呼噜。

<四>

“诶诶，兄弟，有人来买西瓜了！”老李敲了敲车板。

西瓜贩登时一个激灵，醒了。他擦擦眼，问买瓜的人，“几个？”

那人竖起两个指头，“好哩！”西瓜贩娴熟地挑瓜，称瓜，收钱，找钱。

“你们干这一行儿是不是都起早摸黑的？”老李问。

“可不是么！”西瓜贩的话匣子打开了。

“天一亮，就抹黑起床，去地里摘瓜。没办法，上有老下有小，可不都得养着。有时候不小心摔一跤，自己的痛也就自己知道，不能让家人操心呢！不过也还好，菜是自己田地里种的， 不怎么花钱。媳妇儿和爸妈关系好，没吵过，没争过。而且两个小孩读书也很争气，班里总是第一第二。去年期末考试，我儿子得了第一名，老师让家长发个言，我哪会呀，就让我读过书的小舅子去了。说来也真是好笑。”

“今年西瓜卖得怎样？”

“今年么还不错，不像前年，雨水连日个没盼头地下，西瓜都烂在了地里。拉到城里来还耗油。下雨的那天早上，雾很大，我的车撞到了树上，把脑袋给磕了。”

老李一阵唏嘘，“没事儿？”

“没事儿！”西瓜贩笑笑，“田里人，命大！眉毛上磕了个口子，”他指指左边的眉毛，“这儿，七针。”

“给我挑两个好点儿的西瓜！”一个妇女停下了脚步。

“好哩！”西瓜贩赶紧跳下车。

<五>

这天早上，老李从菜场新进了半麻袋的土豆和西红柿。孰料刚走到摊位处，下起了蒙蒙细雨。

十一点多，西瓜贩来了。

“早上好！”

“喔。”西瓜贩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慢慢地撑开一顶带长杆的大红伞，把它倚着车立起。

“怎么了？”

西瓜贩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今早我妈帮我收西瓜的时候，把手给摔坏了，这不，我急急忙忙地送她到了医院。”

“唔”老李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西瓜贩抬头，“诶，你没带伞啊？要不你凑过来避避雨吧。”西瓜贩挪了挪身子。

老李把凳子往伞下靠，坐下。“兄弟，之前当城管的时候一直盯你们的稍，真的是对不住啊！最近，真是谢谢你啊！”

“哪儿的话。你们也不容易啊！成天个追在我们后面，明面挨领导的批，背面得我们的骂，两边不讨好的事儿。更何况我们才理亏，又不交地租又占路。只不过，大家都是为了讨生活而已。之前我不认识你，少不得也说过你，现在我也才明白这个理儿。照说你那些老规矩，法律上也是有依有据，大伙儿也应该多多体谅你才是！”

老李低下头，暗暗思量。

<六>

“诶，兄弟，你妈的手怎么样？”

“没大碍。你今天不买菜啦？”西瓜贩抬起头，眼里洋溢着喜悦。可下一秒他看见一身制服的老李和他身后几个拿着工具的人，不由傻眼了。

“你不是……”

老李微微一笑，递给他两个肉包，“你别慌！听我解释。”

“前阵子，我是专门和领导提了请求，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宁愿被追着满城跑，也还是不愿好好交地租。经过这几天的调查，我总算是清楚了。所以我昨天和领导提了个意见。以后啊，我们会专门划定摊位给你们，到一定的时间点，就专门提醒你们回家。你说这样，大伙儿的关系是不是好多了！”

西瓜贩一个劲儿地点头，可表情却是跟不上节奏。

“另外，我代你交了地租，摊位不错！”老李凑到西瓜贩的耳朵旁，压低了声音。

西瓜贩一愣，抬起手臂，想要擦眼睛，“兄弟，我，别介，还是我……”

    老李摆摆手，爽朗地笑了，“兄弟，这是新规矩！不能改！”

 

 

作者姓名：何雨欣

学校：浙江省富阳区江南中学

年级：高二

班级：21班

指导老师：金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