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餐厅

斯坦餐厅

文/木头

 

Ⅰ

   好不容易从人流熙熙嚷嚷的火车站钻了出来。

真是够呛的。卡诺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一把擦去了额头的汗喃喃道。他缓缓抬起头，天空一尘不染，干净的就像安妮的俏脸。说到安妮，她是卡诺中学时暗恋的对象，卡诺已经习惯这么形容美丽的东西了。

 

不想这些了。卡诺晃了晃脑袋，嘴角却悄悄的向上扬了扬。他缓缓向前走去，眼睛由于景物的倒退有节奏的不停转动——这是一座他从未来过的城市，他甚至从未听说过这座名为琼莫莱的城市，他只知道这是座大城市。

 

他看到街道与街道互相交织在一起，所有建筑几乎只有一个颜色。来来往往的人与走走停停的车没有什么区别，有高档的也有低档的，有沿路飞驰而过的，也有在路上抛锚呻吟的，俨然是富贵与贫穷两个反差极大的阶层。他们唯一的共性就是似乎每个人都不大愿意说话，除非有人被别人踩了一脚，那么那人就会把他叫住，然后骂道“你不长眼睛啊！”，接着便顺理成章的打了起来。

 

咕——

 

卡诺抚了抚早已经瘪掉了的肚子，摇了摇头说：看来得找个餐厅填肚子呀。

 

卡诺继续向前走去，到了路口停了下来。一个倚在路灯边上的乞丐注视着他，这使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凄冷，说不出什么感觉，就是冷。不去理会他，卡诺向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随便帮我找个餐厅吧，要，要便宜的。卡诺拖拽着厚重的行李挤进后车座，不好意思的朝面色冷峻的司机笑了笑，他知道这司机是不大愿意花时间把后备箱打开，留他放行李的。

 

司机头也不回的扯下了一个写着“空车”字样的牌子，踩下了油门，车子随即向前驶去。

 

不知过了几个写有餐厅字样的店铺，不知看到多少在路边乞讨的乞丐，更不知道目睹了多少因小矛盾而起的打架，出租车终于在一家店面前停了下来。卡诺这才从行李箱中掏出一个鼓鼓的钱包来，这是爸妈好不容易凑给他的一万元钱，是让他能在大城市好好发展。

 

一共十五元。出租车司机总算是说话了。

 

卡诺拖着行李从后座走到前座的窗口，取出一张二十元纸币，递给了司机。他注视着司机，等待着找零。

 

这五块你还要？司机朝卡诺瞪了瞪，油门一踩便把卡诺留在了身后老远。

卡诺看着逐渐远去并缩小的出租车，愣了愣——转过身去，一个大牌子旋即映入眼帘，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便宜餐厅”。

 

果然是“便宜餐厅”，卡诺向厅内走去，只觉得好笑和无奈。

 

 

 

 

Ⅱ

   先生，您是要吃饭呢，还是要住房间呢？这里的服务员倒是挺热情，当然，服务员不热情是怎么也赚不到钱的。

 

吃饭吧，然后……然后帮我安排个房间。看到女服务员竟然主动上来询问，卡诺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又在一个单人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想到自己不仅是没得吃，而且还是得没住，便打算先在这住一晚。

 

那么您具体想吃些什么呢?服务员望着傻傻的卡诺，眼神中闪射着奇异的色彩。

 

就来碗面条吧，要，要便宜的。依然是不好意思的朝服务员笑了笑，甚至比在出租车里还要腼腆。

 

好，您先喝杯红茶，面马上就到。服务员小心的递来一杯红茶，然后便向另一桌客人走去。

 

卡诺小心地端起了红茶，发现自己的脸也映在了里面。他用手轻轻晃了晃杯子，红色透明液体便旋转起来，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脸也陷入了红色漩涡中，琥珀色的琉璃灯与液体融为了一体。

 

先生，您要的“便宜面条”。没等卡诺把红茶喝下肚去，服务员便已把满满一盘面条送了上来，真是服务周到。

 

一共是一千五百块。服务员轻笑道。

 

什么？一千五百块！我不是说要便宜的面条嘛！卡诺刚拿起的叉子又啪嗒一声掉回了桌子。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是啊，一千五百块，一碗招牌面条“便宜面条”一千块，一杯“玉淳红茶”五百块。服务员依然在微笑，在卡诺，这种微笑却悄然扭曲，变得诡异起来。

 

卡诺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下亏大了，却还是乖乖的从钱包中掏出二张一千元的纸币和两张二百五十元的纸币，没好气地说道：拿去！

 

服务员接过钱，又一次露出令人厌恶的笑，然后扭头走开了。

 

她应该对自己肮脏的行为感到耻辱。

 

卡诺又自言自语了，不过这回是愤懑的诅咒——接着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叉子，猛地插住一团面条往嘴里塞，嘴里还不停骂道，真难吃，真难吃。

 

盘中的面条一点一点地减少，到了最后，竟然连汤汁都没有了。抓起纸巾擦了擦嘴，卡诺狠狠地打了个长咯。这时，早已准备好笑容的服务员又一次出现在了卡诺身边。

 

我不是已经付好钱了吗？卡诺对服务员有些不耐烦了。

 

先生，您不是还订了一个房间吗？我现在领您去啊。服务员纤手向右方展开，示意卡诺往右边走。

 

还有一间房。卡诺抓了抓后脑勺，这才想起来。

 

不，不要了。卡诺的嘴巴开始哆嗦起来，一碗饭、一杯茶都要这么贵，更不要说在一间房住一晚了，卡诺可没有傻到听她骗啊。

 

这怎么行呢？我们“便宜餐厅”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餐厅，您这样是违反规定的，要被罚款和拘留哦。服务员微笑着注视卡诺。

 

什么？拘留！罚款！

 

卡诺又被一惊，觉得服务员的笑容好像捂住了自己的心脏，这下完蛋了。

 

哇，你们这也太黑了吧！怪不得外面有这么多乞丐，有没有同情心，有没有爱啊？

 

服务员听若未听，扭过身子说：走吧。

 

等等。卡诺急忙叫道。

 

又怎么了？服务员有些不耐烦了。

 

只见卡诺抓起抓起桌上的那杯红茶，一饮而尽：我可是出了钱的。

 

 

 

 

Ⅲ

哼，您们这些人真应该羞耻的把脸遮住，连笑都笑得这么难看。

 

卡诺看着服务员用钥匙把一个号码为2003的房间的门打了开来，心中暗暗想到。

 

给，您的房间钥匙，祝您今晚睡个好觉。服务员一边把钥匙递过来一边说，接着便转身走开了。

 

十分无奈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先是把门牢牢锁上，然后转身——卡诺的眼睛像被刺了一下，猛地闪了一闪。整个房间装饰的竟与皇宫相差无几，闪闪发光的金色大吊灯、古典韵味十足的原木地板、干净的的几乎可以忽略存在的玻璃……卡诺开始绝望了，迎接他的将会是怎样一个昂贵的费用呢？他不敢想下去了，软软的躺在棉花般的真皮沙发中，然后乖乖的被沙发“吞”了下去。此时的他脑袋是狂轰滥炸后的一片混乱，什么也做不了了。一天的行程，他实在太累、太累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襁褓中的婴儿，很快便陷入了华丽的美梦……

 

     卡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自己的家里，他感受到一股分外熟悉的温馨。然而他就好像在看电影一样，被置身事外。

     老卡头，快起来，太阳都晒到胳肢窝了。卡诺母亲的大嗓门实在是威力十足，老卡头“蹭”的一下就直直的坐了起来。

     哎呀，着什么急，我再睡一会儿。老卡头很自然的又躺了回去。

     卡诺，瞧瞧你老爸，真是个大懒虫。卡诺的母亲指着床上的老卡头，朝身边的一个小男孩眨了眨眼。

     爸爸大懒虫，爸爸大懒虫。男孩说。

     爸爸大懒虫——卡诺在口中念叨着，带着琢磨的意味，在这同时，眼前的场景开始流转起来，转眼就到了自己中学的校门口。

     卡诺站在原地，看到夕阳洒下光辉，把两个矮小的身形拉长。

     安……安妮。男孩从女孩背后叫住了女孩。

     卡诺？女孩的声音甜美的像晨间百灵鸟的鸣叫。

     安妮，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以后可以嫁给我吗？卡诺的声音真的是稚嫩的不行。

     女孩的脸上突然飞上一抹绯红，淡淡微笑着的俏脸好像一尘不染的天空。她走到卡诺的身边，轻轻的吻了吻卡诺的额头：对不起卡诺，妈妈说我以后要我嫁个有钱人家……    

    

窗外的阳光带着七八分钟的温暖从窗外扩散进来，映在卡诺慵懒的额头上。纯白色的天花板正以旋转的姿态出现在卡诺，逐渐清晰了。

 

 

 

 

Ⅳ

翌日。

 

完全不出乎预料的，卡诺被剐的只剩下五千元，不过他总算是离开了那个令人心生恐惧的餐厅。没吃早饭，拖着行李箱，卡诺缓缓地向前走去，亦如刚来琼莫莱时的样子。他看见天空纯净的诡异，看见路人陌生的可怕。一个倚在路灯边上的乞丐，注视着他，死死的注视着他……

 

受不了了，这叫个什么地方啊。卡诺开始怀念过去的日子了。想吃母亲每天三顿的饭菜、想做父亲破烂的三轮车、想睡家里柔软的小床——这些都是不要钱的啊。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被打败，我不能麻木，不能像这些乞丐一样。我要他们知道，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卡诺在一条街道的空店铺处停住了，上面歪歪斜斜写着：

 

“出租店铺 二千元每月”

 

 

 

 

Ⅴ

   一间名为“斯坦餐厅”的店铺打着“全部免费”的招牌破天荒的从这个名为琼莫莱的城市里冒了出来。没错，这个店的店长就是卡诺。他花了两千元租下了这个店铺，又花了两千元请了店员与厨师以及一千元的材料费。

   

“全部免费”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竟传遍了全城，于是，街道上的乞丐和许多穷困平民纷纷涌入卡诺的“斯坦餐厅”，由于味道极佳、招牌独特，更吸引了许多富人来尝鲜，餐厅的人气瞬间高涨。

 

于是绵长的队伍歪歪扭扭从餐厅门口排到了街尾。

 

卡诺走进餐厅，看到人们满意的表情，脸上顿时漾起一抹欣喜。一个乞丐，倚在餐厅外的路灯边朝他笑，甚是诡异。

 

卡诺，你的餐厅为什么叫“斯坦餐厅”？那个乞丐走上来问卡诺。

 

因为……

 

因为…...因为爱。

 

爱？乞丐不理解。

 

因为“爱因斯坦”啊！

 

哈哈，在座的所有人都笑了，那个乞丐没有笑。

 

 

 

 

Ⅵ

 

    半个月后，斯坦餐厅基本垄断市场，便宜餐厅倒闭。

 

    卡诺，请你停止！当初那个便宜餐厅的服务员来到了卡诺的办公室，在便宜餐厅倒闭之前，她已经升级为部门经理了。

 

    停止？为什么？

 

    你完全是个疯子，你这么做根本不符合商业原则，什么斯坦餐厅，什么爱，我看，全都是，都是屁。完全不顾及言行是否粗鲁，她的脸涨得通红。

 

 

 

    一个月后，房租到期。

 

    卡诺，请你停止。店铺的包租公来到了卡诺的办公室。

 

    不，我是不会停止的。

 

    卡诺，收起你的慈悲心肠，我可不会像你一样同情那些穷人，而且你别忘了，你也是个交不起房租的穷鬼。

 

    这，卡诺开始犹豫了。他的手头的确没有什么钱了，毕竟“全部免费”就意味着入不敷出，只出不进。

 

    怎么办呢？也许我应该稍微收点钱，对，只收一点，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能够延续斯坦餐厅，一点也没错。

 

    人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在斯坦餐厅中穿行，只是不经意间会惊诧：哦，原来现在每份要交1元钱啊，不过还是很便宜嘛。

 

 

 

    一个半月后，快要发员工的工资了。

 

卡诺，请你停止。厨师吉米说。

 

停止？为什么？

 

    你对穷人的关怀只会使我们变得与他们一样——贫穷、下做。我想这整个琼莫莱除了你就不会有谁愿意这么做了？店长——我尊敬你，且叫你店长，但你必须明白，我们没有你这样的善心，我们只是普通人，因此请把我们应有的工资按时给我们。

 

这，难道，难道是我错了吗？不，也许我只需要再稍微提提价，这样我就可以付给他们工资了。

 

于是，现在的斯坦餐厅每份食物需要100元了，用餐的人少了二分之一，人们都问：卡诺，他这是怎么了？

 

 

 

三个月后。

 

卡诺，请你停止！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走进卡诺的办公室，他的眼睛深邃的诡异。

 

我不明白。

 

你忘了吗?为你辛苦筹钱的父母，你至今还爱恋的安妮，这一切的一切你都忘了吗？你就这样去见他们？乞丐说。

 

你，你是谁？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卡诺突然变得惊奇起来。

 

你不要管我是谁——你每天打着爱的名义，然而却什么也得不到，这叫爱吗？看看那些人们，何曾有正视过你所谓的“爱”？觉悟吧，没有金钱，你的父母就得不到他们所要的爱，你的安妮也决不会接受你的爱，不是吗？想想那些大款们，哪个不是腰缠万贯，身家上亿，而你却傻傻的在这里……

 

够了！你……你，出去。卡诺似乎被激怒了

 

哈哈哈哈——乞丐转身离去，笑声阴冷的诡异，在偌大一个办公室，久久萦绕。

 

第二天，斯坦餐厅食物的价格涨到了5000元每份，比当初的“便宜餐厅”还要贵。几乎没有人再光顾这里了，人们都问：卡诺，他疯了吗？

 

四个月后，斯坦餐厅正式倒闭。

 

 

 

 

 

Ⅶ

琼莫莱的街头，又多了一个穷人。

 

他从斯坦餐厅缓缓走出来，抬起头，在那里，他看见了一个少女澄澈的浅笑，但很快又消散在了云雾中。

 

卡诺，你的餐厅为什么叫斯坦餐厅?有人问。

 

卡诺不说话了。他摇摇头，继续沿街道走去。

 

——咕

 

饥饿刺激着他的神经，然而，他却快看不清路了——泪雾迷乱了他的眼睛——他跌跌撞撞向前走去，不经意间，竟踩住了路人的脚。

 

你不长眼睛啊！那人骂道。

 

你，你才不……卡诺的脑袋有些迷糊了，他晃了晃脑袋，看清了那个人，深邃的瞳孔恐怖的诡异——他想起了那个路灯边上的乞丐，那个把他指向末路的乞丐，然而，那人不是，他穿的如此讲究。

 

卡诺不想再理会他了，因为那人是笑着骂自己的，那笑声与他的瞳孔一样诡异，一样阴险，在他耳畔绕了许久。

 

卡诺跌跌撞撞向前走去，他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他实在走不动的。

 

卡诺软软的瘫在了一旁的路灯边上，觉得有些精神恍惚。路人走了过来，他朝他们露出了诡异的笑。

 

 

 

 

后记：《斯坦餐厅》注定是为中天写的，我可是中天的忠实粉丝哦——说来，我也参加了新锐校园十大写手评选，不料我的“蚊子”居然在《葳蕤一夏》中给我拿了95分这样的高分，本来觉得自己写作挺烂，忽然之间就有了信心。谢谢中天，谢谢李杭春老师。（我哩个囧，上次在锐调查中写成了杨老师，万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