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 泱年

    【序】

“我想睡去。”她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拧着眉头，愁眉不展的看着医生说。

“为什么睡不去？”医生问。

“因为我的梦境里有一个令我恐惧的东西。”

“什么东西？”医生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很恐怖，它在我一个星期之前的梦中出现……它带来的恐惧从我心底出现，然后一直缠绕着我，我找不到离开梦境的方法……”她开始语无伦次，放在办公桌上的苍白的手不停地颤抖。

“那你是怎么醒来的？”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却没有人走进来。空气开始流动，风里带着冰冷的寒意。

凝重的空气里传来颤动，一个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在空气里响起：“是她自己回来的。”

医生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眼睛里的熠熠光辉暗了下去，最后熄灭，变得无神。

医生站了起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喃喃自语：“你分得清梦境和现实吗。我的病人。你知道这里是现实，还是梦境吗。”医生面无表情，喃喃的低语就像是读着神圣的圣经一样虔诚。

空气里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宛若神祗：“迷途里的人，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回你的路。”

周遭的一片在她的视野里变得一片漆黑，隐约有奢靡的焰火在黑暗中绽开。

——就像她的记忆里的焰火，一模一样。

 

【PART.1】

苏眠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睡着了。

但是奇怪的是，即使是睡不着，她也不会感到精力匮乏，她跑过好几个医院，医生都说只是普通的失眠，让她吃些安眠药。但是她仍旧睡不着，吃再多的安眠药也没有用。她每天晚上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到最后只好放电影看，一个星期她把自己以前要半年才能看完的片子都看完了。

“还是睡不着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是睡不醒的样子，懒懒的，苏眠估计他还躺在床上打着哈欠和自己讲电话。苏眠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十一点五十八分。

苏眠闭上眼，感觉喉咙里一片粘滞，胸口很闷，仿佛有一大块的硬物堵在那里，她说不出话来。

“喂……喂？苏眠你怎么了？说话啊？”电话那头等了很久还没有听到苏眠的声音，不由得紧张起来。

苏眠抓过放在电话旁边的冰水猛灌下去，觉得胸口好了些，才开口说话，但声音是嘶哑的：“啊……顾雀……我……我没事。”苏眠深刻的感觉到自己拿着话筒的右手在不停地颤抖，仿佛有什么令她恐惧的东西渐渐靠近。

苏眠的耳朵突然什么都听不到，周遭一片寂静。

只听得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沉眠在你身体深处的灵魂，伸出你的手，跟着我，走向无眠之地。”

“啪——”顾雀在听筒里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就是苏眠的话筒掉在地上的响声。

“苏……苏眠！”

 

苏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只是周围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

冰冷黏滑的恐惧感从她的胃一直到心脏、喉咙，最后是口腔。她俯下身，剧烈的干呕着。

前方有光。

她的视野里出现一点光。诡异的青色的光。

她忍住呕吐感，一步一步向光的方向走去。

很近，很近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光源。

“不——！”

她在看到那个青光之中的东西的那一刹那瞳孔放大，尖利的叫了起来，叫声里是战栗的恐惧。

 

【PART.2】

“喂，你终于醒了啊。”顾雀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我……我怎么了。”

“睡着了啊。”顾雀倒了杯水递给苏眠，“和我打电话也会睡着，真是。”

苏眠接过水猛灌了一口，混沌的脑袋清醒起来：“你……你怎么会在我家。”

“笨蛋。我要是不来的话你……哎呀，总之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感激我吧。”

苏眠有些无语的看着顾雀，那一股黏滑的恶心感像是一只冰凉的手从胃部一直到她的口腔。

她突然想起来刚刚那梦境里的那个青色的光源。

她记不清她看到了什么……但是那个东西让自己非常恐惧。

她想到了什么。

“不——！”她跳了起来，啪嗒一下关掉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

“苏眠……你……你怎么了。”顾雀似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奇怪的看着她。

“顾雀……别开灯好吗……别开灯……”苏眠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顾雀伸手握住苏眠的手，声音轻柔：“不开灯。我不开灯。”

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蝉的悠久绵长的叫声。声声泣血。

黑暗里，顾雀望着蜷缩在黑暗里，闭着眼睛，瑟瑟发抖的苏眠，轻轻笑了一下。

还是……被发现了吗。

顾雀松开手，站了起来。

黑暗里他就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巨大的鸟。

“还有一天。朱雀。”空气颤抖着传来声音。低沉浑厚。

“哈，我知道。”顾雀故作冷静的说，眼里满是犹豫。

“在她发现之前，请做好选择。这是我欠你的人情，朱雀。”

顾雀没再回答，黑暗里他的眼睛缓缓闭上，然后张开。

他的瞳孔变成了火一般的颜色。

“我……要保护她。”他说，声音颤抖。

 

【PART.3】

“呐，你还记得那次去催眠师那的时候吗。”苏眠走在顾雀旁边，说。

“嗯。”顾雀显得有些累，一直半闭着眼。

“那次我梦到的……不是那个令我恐惧的东西。是一只鸟。”

“鸟？”顾雀有些惊诧的张开眼。

“对。鸟。一只火红的鸟。像是着了火一样。那只鸟带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很温暖。”

顾雀沉默的低下头，没说话。

“怎么了？”苏眠侧头看看顾雀，问。

“啊……啊，没什么。也是时候了。苏眠，今天我带你去看另一个催眠师。”

“为什么又去？”

“他很厉害……以后，你就能睡着了。”顾雀说，脸上的笑容如同朝阳。

 

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子。

男子带着眼镜，镜片反光的厉害，看不清他的眼睛和表情。

“请坐这里。”男子让苏眠坐在悬浮在半空里的奇怪的椅子上。

“不要担心。我会在这里。”顾雀笑着对苏眠说。

苏眠半犹豫的坐了上去，眼前一花，陷入了黑暗里。

“朱雀，你还真是守信。”男子柔和的声线变成了低沉浑厚的声音，“做好选择了？”

顾雀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对。让她活过来吧。”

“那你可就做不成神兽了。而且也无法成人去轮回。”

“无所谓。”顾雀抱着胸闭着眼说，“反正我后面还有继承人。不要紧。”

“只是为了那一面，就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你不懂。当然值得。”

 

苏眠看清楚那青光里是什么了。

是一个女子的尸体。五脏六腑被扔在周围，血肉模糊，看不清她的脸。尸体散发着阵阵腐臭，令人恶心。

苏眠弯下腰，剧烈的干呕着。

那个……那个就是自己啊。

怪不得自己没有父母。

怪不得自己站在太阳光下、在灯下，脚下都没有影子。

怪不得自己不吃饭不睡觉不喝水也不会死。

——原来，原来自己早就死了。

现在的自己……只是个亡魂。

那么……那么顾雀呢……他是有影子的……为什么他不揭穿自己。

 

周围又变了。一只火红的鸟，驮着尸体飞在云端。

“顾……顾雀……！”那火红的眼睛不会错的，她曾经在黑暗里看到过顾雀有这样的眼睛。

“他很厉害……以后，你就能睡着了。”

苏眠想起来时路上顾雀说的话。说这话的时候顾雀的眼里是满满的悲伤和决绝。

“不……！”

 

“醒了？一切都结束了。”白大褂站在苏眠面前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顾雀没了人，只有他手腕上的一串佛珠挂在自己的手腕上。

生死易忘。

忘的那颗珠子发出剧烈的白光。

“这是朱雀的意思。他说你不需要记得这些。他要你好好活下去。”医生身上的白大褂在风里飞扬起来，他面无表情的说，然后消失在苏眠的视野里。

 

【PART.4】

“小姐，你醒了。”

苏眠睁开眼，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催眠师。

“啊……嗯。”苏眠摇摇脑袋，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怎么样，以后你都能睡去了。如果又睡不去的话，欢迎来这里，我会为你再次催眠。”医生笑着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眠。

沉眠催眠所。主治医师：顾雀。联系电话：13XXXXXXXX1。欢迎致电预约。

顾雀……我怎么觉得这名字很熟悉。

苏眠浑浑噩噩的站起来，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医院。

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佛珠。

门外已是夜晚。

漆黑的夜空里跃起焰火，奢靡灿烂而美丽。

 

“但愿她能够找到真正的路。”

 

                                                                                                                                                                                                                                                                                                                          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