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纪老师 程瑞加

那天语文课刚开始，纪老师对大家说：“默写《沁园春·雪》。大家把字写小一点，只许写在上半页，千万不要写到下半页去。”

好奇怪的要求。不过因为是纪老师提出的要求，所以没有人说什么。因为他原本就是个很有个性的老师。

    纪老师喜欢在课上放电影给我们看。放过《城南旧事》，迪斯尼新片《小红帽》，还放过他最喜欢的《武林外传》。

  他喜欢陶渊明的文章。那篇《桃花源记》，他给我们讲了整整一个星期。他讲陶渊明的清高隐逸，不为五斗米折腰。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乡村生活，讲再过二十几年自己退休后的归隐计划。看到他朗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时那眉飞色舞、陶醉向往的样子，我们对纪老师是陶渊明二世这一传闻坚信不疑。

    他常常会在课堂上陷入沉思。一句浑厚响亮的“古人说”之后，便是足以让空气凝固的沉默。他往往左手抱胸，右手握拳抵住下巴，双眼向天花板右上角墙灰剥落处看去。此时，教室里静得大家都能听到纪老师头脑中“搜索信息”的声音。

沉默之后往往是语出惊人。大多数时候是听见一串闻所未闻的诗句，我们大多听得似懂非懂，但心里着实佩服纪老师学识渊博，也有同学装作听懂的样子，不住地点头。更有雷人的时候。有一次两位同学没做作业，纪老师把他俩请到讲台旁，让他们一边一个站好，自己则站在正中间。然后他眉头一拧似笑非笑，又陷入沉思。底下的我们一脸期待，无意识地张着嘴，猜测纪老师将会吐出什么样的“古人说”。这次似乎非同一般，很长时间过去了，纪老师仍然一动不动。同学们按捺不住了，开始窃窃私语：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么？是“传不习乎”吗？良久，只见纪老师双手按住讲台，大吼一声：“真是左青龙，右白虎啊……”然后没了下文，同学们先是一愣，然后全班爆笑，就连站在讲台两侧的那两位同学也忍俊不禁。我们怎么都不明白纪老师说这话的意思，估计纪老师原本是想教训他们几句的，但最后还是不忍心。

默写完毕，可纪老师却没有要求大家马上上交。几秒钟的招牌沉默后，他缓缓地说：“今天是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堂语文课。剩下的时间，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就写在剩下的半页纸上吧。”

    面前的默写纸，前一半还是刚学的《沁园春·雪》，下半页怎么就要用来承载告别了呢？

    半张煞白的纸，刺得我的眼睛好疼。

    教室里响起了离别的乐曲，好多男生望着窗外，一些女生抽泣起来，纪老师仍保持着他一贯的姿势。

就好像纪老师那天突然来到我们班，今天的离别也意想不到。很久的沉默之后，纪老师笑了，我们也笑了。然后纪老师开始讲丰子恺漫画。

    纪老师说他有两大爱好，写文章和教学生写文章。今天的这半张默写纸，我想纪老师会像批改我们的作文一样认真批改吧。记得纪老师常常为了一个词与我讨论很久，他说写文章要先酝酿情感，故事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我虽然不很懂，但也朝着他的要求努力。纪老师不会表扬我，但他会很认真地和我一起修改文章，他说文章可以了，就是对我的最高奖赏。

    可是现在，我的笔尖颤抖不已，无法写出让纪老师说“可以”的文字？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纪老师的笑容：短短的眉毛向宽宽的额头两侧散去，眼睛弯着，嘴巴不是咧着而是撅着。这样奇怪的笑容，无论是谁看了都会笑的。

于是，我在剩下的半张纸上画下笑着的纪老师，可敬可爱的纪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