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夏夜。

  月亮很大，月光凉凉的铺在地上，像是柔软的银白色的丝绸，一点点一点点延伸到远方，看不见尽头。萤火虫微弱的青蓝色光芒在月下几乎不见。真是很好的月光，很好。

  有好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美的月亮了吧。苏旻在心里想的时候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隐隐的疼痛蔓延开来。她抽了一下鼻子，酸酸的，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月光……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她想起故乡。

  故乡没有那么多的灯，夜晚的时候一片漆黑；但是有星星，有月亮，很明亮很柔和，夜里独行的时候，看见月儿，就会不自觉地微笑起来。故乡的月亮总是那么明亮。总是那么。

  那么明亮。

  就像是外婆的笑容一样。

  她不由自主地想家，想回到故乡的愿望越来越迫切，强烈到连自己都无法抑制。她每天晚上都偷偷地哭，她想起以前的日子，她想起外婆，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知道父母打工很辛苦，现在是不会回去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对母亲说，我想回家，我们回家吧。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微微的颤动，让母亲的心小小地揪了一下。但母亲还是拒绝了。

  故乡以后可以回去，现在重要的是赚钱。没有钱要怎么生活呢？不要这样任性。

  她听见母亲这样说。她抿着唇，感觉到眼角微微地湿润。

  她在门口的石板上用碎砖又画了一条线。画完后把碎砖扔在一边，她看着石板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细线，眼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一条线，两条线，三条，四条……足足有52条。已经有……四年了啊……

  为什么要离开呢……村子里也有初中啊……可是，自己当初为什么想要离开呢……

  当初，在自己记忆里面容早已模糊不清的父母回到家，向自己描述了城里的生活，想要接她来这儿上学……她心动了。她没有想过原来要离开这么久，原来……会离外婆这样的远。

  石板上的线一条条的密密麻麻的，忽然就开始消失不见，她惊慌地倒退几步，撞上了什么人。

  背后的声音很熟悉，带着些温暖的味道。

  “阿旻，外婆给你炒年糕吃哦……”

  她看见外婆就站在背后，那么高大。不，不是外婆那么高大。而是，她那么小。

  外婆温柔地抱起她，从口袋里拿出糖哄她。她怔了一下，突然间颤抖地抱住外婆，哭得一塌糊涂。

  外婆抱着她，粗糙的大手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一遍遍用呢喃不清的方言哄着她。她哭得止不住，却慢慢地安下心来，外婆的怀抱，一直都那么的温暖，那么温暖。

  她渐渐地哭累了，她感觉到外婆在轻轻摇她，哼着熟悉的歌谣。她紧紧地抱着外婆，却还是沉沉睡去，不自觉地放松了双手。

  外婆慢慢地哼着柔和的小调，半眯着的眼里有看不清的情绪。

  阿旻……

  她是被母亲摇醒的，自己睡在了门口，已经是半夜，凉凉的夜风打转似的一遍遍吹过，微微有些凉意。母亲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又用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

  你做了什么梦，怎么哭成这样子？

  她低着头，眼睛又被泪水模糊了。半晌，她仰着头，说，妈妈，我们回去吧，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声音渐渐模糊，逐渐变成了哽咽，令人说不出的痛心。

  母亲也终于答应。

  村头的桑树已经长大了，结着一串串的黑紫色的果实，风中摇摆的妩媚。她回到故乡，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熟悉的小路，熟悉的树木，熟悉的房子……虽然离开多年，回家的路却依然那么熟悉。

  总有离岸的船，总有……回家的人。

  她终于靠近了家。

  转角，她嘴角的笑意愈发明媚。

  入目一片凄然的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