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伤

    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曾多受伤，从来都不知道。
    认识他，不过是个意外的巧合。
    在那个三字路口，当一辆车驶向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拉了我一把，仅此而已。临走前，他赏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一刻，连阳光都耀眼了好多。
    不大的店面，妇人们的闲扯声，男人们的攀比声，孩子们的嬉戏声，都压不住那个落魄男人的声音，“给我！再给我拿瓶酒来！”店家很无奈，怕他赖帐，怕他惹事。店家好声相劝，那男人却一声比一声嘶吼得更重，“快！给我......拿来！”他站起来，踉踉跄跄。这才看清他的脸孔，头发杂乱无章，满脸胡渣，衣服上粘满了不知何时弄上的污渍，那件毛衣实在是破烂不堪。“那可是他的宝贝，命根啊！”店家说，带着些鄙夷。我疑惑，“听说那毛衣是他老婆死前送他的......”一个妇人插嘴到。
    除了邋遢，我找不到任何词修饰他，他摇摇晃晃，手里还握着那半瓶酒，嘴里不停地喃喃着。“莫不过就是说些要酒的话吧，”我猜，“这酒鬼！”
    他一定是喝醉了，定是喝醉了，像还在学走路的孩子，下一刻就眼见着他一下扑到另一张桌子上，顿时，整家店都乱成一团，女人们都娇情地尖叫着，男人们则是站在一边，时不时粗鲁地喝上一句。店家走过来，哦，不，我看他是冲过来的，他一把冲到那男人面前，一巴掌扇过去，“你个畜生，早见你不爽了，天天来店里捣乱，要不是你儿子每次替你“收烂摊”，我早不待见你了！”店家口手并用，他不停地骂，不停地想着词骂，骂累了，喘口气接着骂，而“观众”仍是“观众”。我被这阵势吓坏了，是的，这几近没有人情的场面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想制止，那男人却已离开，他撂下店家、“观众”，踩着虚步，晃到三字路口，不停做着手势，我站在一边观察许久，原来他在指挥交通，转眼车序井井有条。“你个死鬼，钱还没付呢，就想跑？”店家大概气还没消，追过来。原本只有车声的三字路口瞬间沸腾起来。
    人越围越多，甚至将我挤出局外，我无奈，欲转身，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那个拉了我一把的男孩，我诧异。他飞快地冲到那醉酒男人身边，用力地拨开企图伤害男人的手，“你们都给我滚！”他的样子像极了被惹怒的狮子，人群停止了骚动。“你到底想干吗？”他双手扶着男人的肩，可男人似乎睡着了，软趴趴得任男孩拎着，像个大布娃娃。“妈妈已经死了！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男孩朝男人吼道，不料那男人猛得睁开双眼，抬手甩给男孩一巴掌，“她没死！她怎么会死？”眼神里有着火一样的愤怒，转瞬又变为深渊一样的绝望，妻子为自己洗衣烧饭，一家人去郊游，每次下雨总是妻子亲自送伞来，妻子倒在血泊中手里还紧拽着的袋子--里面装着那毛衣。一幕幕又一幕幕的画面在脑海中不停游荡。他黯地低下头，喃喃着。这回我听清了，“她不会死的，她怎么会死，她......”“妈妈死了！已经死了！她死了我也很难过，4年了，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难过，我怕你出事，爸，你的酒该戒了，你的伤，也该戒了，自从妈妈死后，你整天这样，我不能让你出事！我怕有一天我就一个人了，我该怎么办......”呜咽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男人一个激灵，像死尸突然活过来一般，他一把抱住男孩，久久地，久久地......
    原来男孩的妈妈是在那个三字路口出的车祸......以后路过的每一天，都能看见他们在那个路口指挥，不再是那男人孤零零的身影，两人默契地笑着，我想，他们的伤，应该戒了吧......

                                                                                              仙居县 下各高中   张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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