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题】缓慢而优雅地成长（方晓露）

还是这片天。

蓝得纯粹，渺远得令人平静。两年时光，它并没有什么变化。或阴云压境，或惠风和畅，或炎热炙烤，或雪花飞扬。在这个7月，终又回到与那年一般的广阔与安宁。而当初那个脆弱、不堪一击的小人儿，却已在两年的成长中蜕化，破茧，正朝着阳光徐徐张开翅膀，力图划过天际，留下一道美丽优雅的弧线。

只是，年年岁岁花相似，今时今地人不再。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我，而你也逐渐远离视线，从7月来，又离开在今年7月。

2010年的7月，天格外的蓝，我在夏风的送别下，迈入了一中的大门。这所小学六年初中三年强烈向往的中学，它是我初中一切努力的发源地。一切，都是那么绚烂。红砖绿瓦，池水清澈，小径通幽，窗明几净，任何风景都在对我微笑。高一（3）班，我远远地看到了它。

白色体恤，米黄色五分中裤，三七分的男式头，脸上凹凸有致，一口被香烟熏染了几年已经破败不堪的黑牙，一张从进教室便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你就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了我的世界，我高中的第一位班主任。

怀着对高中美好的憧憬，以及从小到大的梦想坐在教室。可是，你一开始的始业教育便让那种幻想一下子变得生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向全班陈述着你的清规戒律，不苟言笑。带着初中尚显幼稚的气息听着一个苛求的老师讲一些森严的规定，想到今后就要在你的高压政策下学习生活，那种饱含的热忱顿时消减了一半。

整个夏令营期间，你成功地树立起了你的威信，严格，严肃，严厉，只要是带有“严”字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你。最后一天，你列出了一份读书清单。你说，这是你们最后一个有充分的时间去提升自我的假期。“提升自我”，我默念道，便下意识地提笔记录。

那个暑假，我在书店的各个分类架前徜徉，用手指婆娑过那些散发着怡人心智的书籍；图书馆里，我席地而坐，靠墙品读，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为我照亮眼睛前行的路；书房的书架上又竖立起好几本厚重精装图书……我认识了刘墉，知道了“你可以一辈子都不登山，但你心中一定要有座山”，它会使我任何一刻抬起头，都能看到自己的希望；我懂得了老庄之道，爱上了“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生命真谛；我开始接触高深的中国哲学，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带我进入哲学的殿堂；我看到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带给米兰昆德拉的觉悟，从中意识到“我们无处可逃，于是我们寻找天堂”的内涵;……

那年夏天，我走进了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世界，抛却那些言情穿越武侠，而与无数个高尚的人进行了对话。在大众文化广泛流行的今天，心灵的静养成了心向往之却始终付诸不了行动的美好幻想。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我不想去想象自己以后是怎么样行走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成为从五千米高空望下去的一粒尘埃，更不想想象朝九晚五的生活是怎么样把我对生活的热情磨砺得消失殆尽的，我只想有一方净土，让我沉淀心灵。“胸中有丘壑，妙笔自生花”，现在的我，空闲时倚窗阅读的文艺气，大概也就从那时开始衍生。2010的暑假，是你，给了我提升自己的契机；是你，引导我进入了真正精神的世界。

那时，我并未意识到。

待到真正开学，大地的炎热远未退去，就像大家心中怀揣的热情。你让我们写下自己想担任的班干部职位。犹豫，迟迟无法落笔。诚然，初中的自己再光辉璀璨，再光彩夺目，再万众瞩目，在高手如林的新学校，也怕会沦为百花园里一株红，没有把握能傲然绽放于枝头。

   “记住，在这里，没有人会给你送来机会，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你说这是你给我们上的第一课。父母已经向我反复陈述数次社会竞争的激烈，适者生存的价值观在脑海中已具雏形，我的心跃跃欲试。争取想要的，即使跌倒了，姿势也很豪迈，蔡康永说的，我记得。

但是最后，还是在“班长”两个字上划上深深的两笔，墨水笔头淌出“英语课代表”五个字。我想我永不后悔当初的划去的两笔。若不是，那我该是一个多么不堪的班长：第一次月考班级29，年级484。一种从山顶跌落下来的不真实的飘忽感。

哪怕数个老师强调：“你们初中都是佼佼者，但来了这里，一切都将重新洗牌。”但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抵不过真实带来的冲击力。那种从太阳沦为暗行星、黑矮星的过程，让曾经骄傲的我颓败不堪。我开始讨厌当初那个自信满满的自己，开始讨厌自己英语课代表的身份，这门曾经让我骄傲的科目成了最大伤害。那句关于“争取”的话，成了最可笑的谎言，也成了讥讽自己最有力的武器。“早知这样，我不会争取。”期中考后，我带着班级中下的成绩来到办公室，你让我搬个凳子坐在你身边，你开始仔细端详我的成绩单。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第一次那么仔细地了解我的成绩，默默无闻的我，只是一株小草，东摇西摆。

而这株小草，在之后的两个半小时里，被你尝试着移栽，重新填土。你用你一贯的说话方式，不婉转，很直接地告诉我，“面对你的现在，抛掉你的过去，不论你过去多么优秀，在这个学校，没有成绩，便没有人会注意到你的存在。”你夸赞我的工作能力，你说你发现了我的能力才会毫不犹豫地让我同时兼任三个班干部职位；而同时，你开始陈述你眼中的我。很直接的话语，伤人，像一把利剑刺到心上，泪如雨下。我记得你说我的确没有那些佼佼者的灵性，没有那么强的领悟力，没有很多很多。而我那些“没有”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陈列在我的面前。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差距。也许知道真相并非成长，接受真相才是成长。那两个半小时，是我从小到大最直接的剖开自己解析自己的时间。若非没有那个时间，我还在欺骗自己，还沉浸在初中的漩涡里不肯出来。当一切都被血淋淋地放在眼前，无处可逃，只有直面。

整整两个半小时里，你告诉我你曾经的成长经历，一个黑龙江农村的普通人家的普通人，只为了“我不想回家种地”而怎样努力学习；你英语成绩是怎样的糟糕但仍旧不以为耻地偶尔讲几句“thank you”，虽然你高考英语只考了75分；你又是怎样地从班级中下到了班级前三，而发奋的动力则是某位老师对你的藐视……你或认真或幽默或沉重的话语让我几次破涕为笑，又几次神色凝重。你不会知道，那时的我有多么感谢你的故事，你的直接，你的相信。将你送我的“天道酬勤”四个字，深深刻在心上。周国平说，把优秀当做第一目标，把成功当做第二目标，这样可以坦然地面对成功，坦然地接受不成功。我知道，我可以不做顶尖的学生，但我要做优秀的学生，要做一个内心坚强、懂得坦诚面对、傲然成长的学生。

我不是千里马，但是你是伯乐，你相信一个班级成绩30的学生可以同时担任三个班干部的职位，你相信平日低调默默无声的我有能力完成我的工作。感谢你信任在学习上没有光芒的我，你不知道，你的信任成了丧失自信的我的唯一的骄傲。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我以为我可以平平淡淡的生活，用勇气去直面我的现在。但是意外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体育课，跨栏，骨折。

我坐在医院大厅的等候椅上，扑鼻的药水味，好像是已经被岁月锈蚀了而散发出的陈旧的味道，一扇扇冰冷的门后面，也只是一堵堵冰冷的墙壁，多了些次氯酸钙与二氧化碳斗争留下的印记而已。你为我挂号，询问，拿X光片，奔走……手臂不时隐隐作痛，眼睛开始发酸。我不知道是因为禁不住疼痛，还是为你的奔走而感动。我知道，换了任何一个班主任都会这样做，但是只有真正地注视一个人为自己的来回奔走，才会收获满怀的动容与感恩。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从左手到左肩，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吞噬。你笑着说：“现在像只螃蟹了。”然后露出了你满口饱受烟熏的牙齿，医生笑了，我笑了。你总是知道在什么时候给予别人笑容的力量。

此后的日子，我成了“残疾人”，穿衣，梳头，爬上上铺，就连挤牙膏都要同学的帮忙。天知道那时的我有多么萎靡。一向好强的我已经到了学习生涯的低谷，已经四处碰撞，头上顶出了大包，现在又到了生活的低谷，那种无能的挫败感在顷刻间如潮水汹涌地裹挟泥沙而来。我开始抱怨，我没有林黛玉的清高，却似乎沾染上了她的忧愁。我承认原来的我是那么软弱，那么没有承受力，面对未曾预料过的意外，生活成了一团乱麻。透过窗户，我看到了同伴的笑在冬日下熠熠闪光，可我却不敢抬头，我怕灼烈的阳光会刺得我睁不开眼。

那个冬天特别冷，冷得我想缩进茧里不要再出来。而你多次进入空荡荡的教室，让发呆的我出去晒太阳，笑话我“再不动动就要成熊了”；你交代寝室的同学让她们尽可能地帮助我；你主动打电话给我父母让他们不要怪我最近的情绪失常……现在想来，来自东北的你是怎样把你的满腔豪情融入这温润如玉的江南，怎样用敏锐的眼光窥探到我眼中的孤寂。而现在的我可以很淡定自如度过一个人的孤独时光，可以用微笑看待那些没有身体疼痛的所谓伤害，大概只因我的生活被那个意外打扰，也终因这一意外而丰富。

感谢你曾经给予我的那些激励，那些平凡的话语，为我铺就了泥泞道路上的砖石，让我可以无所惧怕地大踏步上前，哪怕溅起的泥泞扬上裤脚，也绝不妥协。一旦习惯了坚强，就无所谓畏惧。

用情感看世界，世界是一场悲剧；用理智看世界，世界是一场喜剧。

为了扮演好我喜剧的舞台角色，我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文科。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奇妙，你再次成了我的班主任，也就是你的再次成为，为我找回了初中的骄傲。全新的班级，更换的老师，选择文科意味着重新开始。对我而言，唯一不变的，就是你的声音，你的身影，你的或严厉或搞笑的表情。你的重视，你的委以重任，你几次单独为我讲题，你数次找我聊天说地，那种被高一打击得不堪的骄傲重新竖起，明媚的微笑开始从早到晚地挂在我的脸上。虽然不是佼佼者，虽然没有第一第二的成绩，但是我爬了起来，重新站在了冠以“好学生”头衔的跑道上。而我也很清楚地知道，你，为我助跑。

可是人生这场筵席总会散去。这个7月，我们开始高考倒计时200天，你却要离开——

我们都以为老师是一个幸福的职业。其实不然，它也有着残酷的淘汰制度，而这种淘汰的掌握者，某些时候，竟是我们这样的学生。由于单科与其他班级分数差距悬殊，你无奈地被无情地调往了高二。很平静的几句道别，没有什么修饰，你用笑容，用专属于你的幽默风趣将原本应无限感伤的氛围变成了哄堂大笑。笑着笑着，我哭了，同桌哭了，前桌哭了，周围的人哭了。你是看到了的，却当做没有看到，一挥手，开门，关门，——脚步渐远，背影渐淡，至于你的表情，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是怎样一种落寞。

记得你的2013年梦想：想和同事教出一届文科一本上线人数破一百的成绩。而现在，昔日的豪言壮语成了最心酸的苦水。但我看到同学桌角那句“为了老盖，冲上一百”的座右铭。虽然我们学习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你，但是一定要提高成绩成了这个暑假拼搏的动力。而我，也在这个暑假埋首历史课本，不为其他，只为你临走时与我最后的一次促膝谈心，为了你的相信，为了你的希冀，为了你——这个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将我这条小溪变得澄澈丰盈，教会我什么是接受、面对、豁达，教会了我无论何时，都要勇敢地微笑的一位平凡却不平庸的精神园丁而努力。我想用分数告诉你，两年前那个哭哭啼啼、没有抵抗力的我已经被你改变，在你的牵引下，我会也终会变成一只荆棘鸟，虽然喊着满嘴荆棘仍旧放声高歌。

你曾笑说：学生如流水，你不会为离去而悲伤。

我想说：我是别人生命中的流水，但是你是改变溪流的航道。你让一条小溪禁受了洗礼，懂得了面对，获得了嘴角上扬某个弧度的明媚微笑。汇入大海的流水，从此任凭波浪汹涌，都会以最真、最诚、最美的面庞去承受雨打前额，浪吻脸颊。

“我们要在安静中，不慌不忙地坚强。”安静中的成长，悄无声息，从容淡定，却使人格厚实，性灵纯粹。

窗外天很蓝，阳光明媚，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浙江省嘉兴市第一中学 

高三（3）班 方晓露

指导老师：奚素文 朱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