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期《五彩螺》选载 石祎睿 江南之冷

第28期《五彩螺》选载

2014届4班【四是四】石祎睿

江南之冷

    我自幼便生长在江南。小时候体弱多病，隔三岔五就得往门诊部跑。那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冬天来临，直到今天我还能感到那种无论如何也抵抗不住的对二月春天即将到来的恐惧——春日到之前的冬夜往往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冷得可以让人的骨头和意志同时散架。那是多可怕的事情：寒冷让人力不从心，冬天把人变成偶人，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从那时起，我便讨厌冬天。

    长大了一些，我偶然了解到“冷”还分“干冷”和“湿冷”，而江南明显属于后者。江南之冷，寒气直透骨髓，无论你穿着怎样厚重的衣服，凉意还是会一点一滴一点一滴渗进来，由皮肤到筋络、肌肉、骨头……最终，你将被冬天整个地吞没，和周围的白草冷树融为一体：你感到眼前全是花白，吸进和呼出的气体全都结了冰冷的霜，浑身僵冷难以动弹；你感到衣服早已透湿，冰凉冰凉仿佛刚从冷水里捞上来，穿与不穿毫无区别；回到家里，晾在窗外的被子依旧冰冷潮湿，晚上睡觉冷得牙齿打战……越是抱紧，越是寒冷……

    有人说：“你这个娇气的江南人！要知道北方的冬天可是零下十度，江南只有零度啊！北方刮的风可厉害了，你可曾见过风将山头削平？”

    人们总认为“眼见为实”。北方的冬天的确大风凛冽。风大得可以抽打你脸，哽住你喉，有时候还有可能扯掉人的耳朵。但北方的冷，用一件外套抵抗足矣，因为这种风虽猛劲却苍白无力，就像一味追求华丽的辞藻的文章，阅读时会感到惊艳，之后却毫无回味可言；江南之冷则是凝聚了由古至今丝丝毫毫淋淋沥沥的寒气，浸润在空气里、鼻腔里、周身上下的空隙里……能扼止呼吸的寒冷只是耍流氓的寒冷，而流氓通常只有三脚猫的功夫；真正的寒冷能贯穿身体，侵入思想，使人保留清醒的意识，有节律地颤抖、呼吸却心生恐惧。寒冷是有形体的，而江南的寒冷就在不远处看着你，在四面八方，在你的头顶抚摸，在你的眼前凝视，在你的耳旁呢喃，在你的唇间亲吻，用冰冷的身体拥抱你的心脏。是选择歃血为盟为战而死，还是被美人羁绊一世？江南之冷便是纠缠不止、缠绵不绝，带给人此生难以愈合的痛。

    又听得人说：“即便如此，北方的雪还是比江南大上数十倍呢！”

    朔方的雪，纷飞如沙，飘扬如粉，漫天飞舞，远远看去是一副气势极强的摸样，于是有人说“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北国的风光、北国的冷意大约就在于暴雪纷繁卷动、铺天盖地罢。我所非常佩服的鲁迅先生曾这样描写北方的雪（希望我记得还没错）——“朔方的雪，永远如粉如沙，它们决不粘连……”试问这雪为何纷飞？江南的雪往往是带雨的，如若雪雨结块便会带来漫长的、真正意义上的江南之冷。楼下的雪一点一点吸收家的暖意，以致走进家门仍有迷茫的无家可归感。而习惯温暖的江南人，从不知道该用什么来保护自己。冷了，忍着。春天一定会到来，家一定会归。人正是为了自己所追求不到的事物而活。

    传来一个不屑的声音：“唬人呢！那为什么伟大的革命烈士郁达夫先生说江南的冬景又美丽又温暖，明朗又充满诗意呢？你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又想反驳他什么？你也过分狂妄！”

    至于郁达夫先生，我的老校友，抱歉，接下来的一些话可能是对他的大不敬，但我仍想说下去——我想说，兄弟啊，你的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呦！当年郁达夫先生凭借惊人的才气，卖掉一部十万字的小说，用换来的稿费买了房子和车子，却继续在文章里哭穷。看来每个伟大人物的心都是肉长的，总会有些缺憾。话又说回来，我为刚才的话道歉，——又有谁能够保证郁达夫先生并非强颜欢笑呢？在一个明明寒冷的季节，他却一个劲地赞颂称“温暖”，这就有逃避之嫌了。创造一个理想化的世界，跳将进去，获得片刻安宁，出来后却又一片茫然，满心恐惧。他明白江南之冷，却苦于其痛而不愿述说，一说便又是一痛。痛苦教会人们说谎，说谎虽卑劣却不失为自我安慰和自我拯救的好手段。再冷再冷的冬夜里，总有江南人说着北国更冷，总有北国人说着明年就去温暖的江南。人都是如此，认为未来永远是美好的，认为当前永远是煎熬。在盼望中，时光流逝，沧海变为麦田，而人的本性却不曾改变，人一直在等待温暖，无论是否身处冬季。

冷是现实的，要看你怎样对待了。

评语：

乍一看以为是写故乡，实际上还是在于说理：“人都是如此，认为未来永远是美好的，认为当前永远是煎熬。”前半对江南之冷的描绘入神，冬这季节宛若俊逸武侠，读来畅快。（责任编辑：徐珂）